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干草与劣质皮革混合的气味。阿不福思靠在角落,闭目养神,手始终搭在膝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袍子内袋——那里藏着一把没开封的银粉,还有一小卷浸过山羊血的麻绳。
雷古勒斯撕开一块面包,就着苹果干嚼。面包硬得硌牙,苹果干酸涩得皱眉,可他吃得极慢,极认真。
日头升至中天时,马车驶入一片荒芜山谷。远处,灰黑色的矿渣堆如巨兽骸骨,零星几座歪斜木屋匍匐在坡地上,烟囱里没有炊烟,只有风卷着煤灰,在低空打着旋。
采矿村到了。
阿不福思跳下车,没看雷古勒斯,只朝村口一栋半塌的谷仓扬了扬下巴:“他在那儿。”
雷古勒斯抬头望去。
谷仓大门敞着,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但依稀可辨:“守夜人之家”。
他迈步走去。
阿不福思没跟,只站在原地,手插进袍袋,目光沉沉,锁住雷古勒斯的背影。
谷仓内光线昏暗,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狂舞。中央,一张粗糙木桌旁,坐着一个人。
埃德加·汤姆林。
他比雷古勒斯记忆中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灰蓝色,清澈,平静,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雷古勒斯走近。他左手搭在桌上,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刻意。
桌面上,放着一杯清水,杯沿残留着几点干涸的水渍。
雷古勒斯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将怀里的麻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
埃德加的目光扫过面包、苹果干,最后落在雷古勒斯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您来了。”声音沙哑,却平稳,没有一丝狼人的嘶鸣或颤抖。
雷古勒斯点点头,拿起一块面包,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推过去。
埃德加没接,只看着那半块面包,良久,才伸出手,指尖在面包粗糙的表皮上轻轻按了按,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第七次。”他忽然说,“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在山顶奔跑,风很大,可我没变成狼。我数了星星,一共三十七颗。”
雷古勒斯看着他。
“参宿七,”他纠正,“是三十八颗。你漏了最暗的那一颗。”
埃德加怔住,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哽咽的笑。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再抬起来时,眼眶发红,却没泪。
“您怎么知道……我数了它?”
雷古勒斯没答,只从内袋抽出那把旧匕首,放在桌上。
刀身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青冷,沉默。
埃德加盯着匕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刀,而是缓缓卷起自己左臂的袖子。
肘弯内侧,皮肤完好,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蓝色的星形印记,如胎记般嵌在那里,正随着他的脉搏,极其微弱地,明灭一次。
雷古勒斯的指尖,隔着空气,轻轻拂过那枚印记。
没有触碰,却有银蓝微光自他指端逸出,温柔包裹住那一点星光。
印记骤然亮起,蓝白光芒如呼吸般涨缩,映得埃德加眼中也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却又在下一秒,奇异地松弛下来。喉结上下滑动,深深吐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成了。”雷古勒斯说。
埃德加闭上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不再是惊惶的浮冰,而是深湖底部的、稳固的岩石。
“谢谢您。”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面。
就在这时,谷仓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阿不福思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形高大,阴影几乎吞没了整个门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粗陶杯,杯口正袅袅升着热气。
他没看埃德加,目光直直落在雷古勒斯脸上,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审视,有犹疑,有被冒犯的警惕,可最深处,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松动。
雷古勒斯迎上他的视线,琥珀竖瞳在昏暗里灼灼发亮。
他抬手,指向埃德加左肩胛骨下方三指宽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
阿不福思的视线随之移动,落在埃德加裸露的皮肤上,落在那枚微光闪烁的星形印记旁。
他没说话。
只是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木桌。
靴子踩在积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桌边,他停下,将手中粗陶杯,稳稳放在埃德加面前。
杯中液体浑浊,泛着诡异的墨绿色,一股浓烈的苦艾与腐叶混合的腥气弥漫开来。
“喝了。”阿不福思说,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埃德加看着那杯药,没犹豫,端起来,仰头灌下。
喉结剧烈滚动,脸色瞬间泛起青白,额角沁出冷汗,可他咬着牙,一滴没洒。
药液入喉,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即,左肩胛骨下方,那片皮肤之下,竟有微弱的、与星形印记同频的蓝白光芒,如活物般一闪而逝。
阿不福思一直盯着,直到那抹光彻底隐没。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沉重,仿佛卸下了横亘半生的某样重物。
他看向雷古勒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行啊。”
雷古勒斯没笑,只颔首。
阿不福思又看了埃德加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审视,有确认,最后,竟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笨拙的……认可。
他转身,大步走向谷仓门口,身影即将没入阳光时,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
“走!回去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雷古勒斯站起身,埃德加也跟着站起来,默默收拾好桌面。
走出谷仓,阳光刺得人眯眼。阿不福思已站在马车旁,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粉,撒向两匹黑马的鬃毛。粉末沾上便化作细碎银光,融入皮毛,那两匹瘦马竟昂首长嘶,眼白褪去浑浊,显出清亮的褐色。
雷古勒斯踏上车辕,正欲翻身而上,阿不福思却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挣脱的沉稳。
雷古勒斯侧目。
阿不福思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方向,天际线处,塔楼尖顶在薄云中若隐若现。
“他那个校长,”老头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教人怎么飞。”
他顿了顿,手指在雷古勒斯腕骨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击某种古老的、约定俗成的契约。
“你教人,怎么落地。”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声响。
雷古勒斯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与矿渣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内袋里那把旧匕首的刀柄。
阿不福思坐在他对面,闭目假寐,眉头却不再紧锁。
车厢摇晃,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安静,却不再有隔阂。
车轮声、马蹄声、风声,汇成一条低沉的河。
而河的尽头,是霍格莫德村口,那家永远歪斜、永远脏污、永远飘着山羊膻味的猪头酒吧。
以及,等待他们推开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