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
审判庭第九区临时办公点。
地下二层,屏蔽室。
这是一间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
四面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都铺设着厚厚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黄金隔绝层。
这种昂贵而稀有的材料能有效屏蔽绝大多数已知的超凡波动与精神干扰,让这个房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规则的真空”——任何外界的诡异规则、精神暗示或远程窥探,理论上都无法穿透这层金色的屏障。
许砚独自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办公桌后。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薄膜的黑咖啡,旁边是厚厚一摞边缘磨损、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纸质档案袋。
应急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颧骨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左眼下方贴着一小块不起眼的医用创可贴,纱布下面,是之前近距离接触“无面规则”余烬时,被那股抹除性力量灼伤后留下的、迟迟难以愈合的怪异伤口。
他看起来疲惫而苍老,仿佛短短一周时间,就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
“笃、笃。”
门被敲响了。两下,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进来。”许砚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厚重的金属屏蔽门向一侧滑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黑色长风衣还在往下滴水,在门口光洁的金属地板上积出一小滩暗色的水渍。
湿透的发丝紧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两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冰冷而缺乏生气,仿佛刚从某个被遗忘的深水潭底打捞上来的溺毙者。
然而,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冗余情绪、只剩下纯粹观察与计算的冷漠清亮。
这双眼睛让许砚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坐直了身体。
“路上没被盯上?”许砚问,目光扫过陈默湿透的衣角。
“波塞冬的安防系统还算有点意思。”
陈默在许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回到了自己那间安全屋,“但还没到需要我刻意躲避的程度。”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许砚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声音像是从压紧的石头缝隙里硬挤出来的,“在审判庭的临时指挥部里,私下会面你这样的‘特级观察对象’。如果被总部监察部门发现,别说我这个第九区专员的职位保不住,光是违反《超凡事务保密条例》第五十三条——‘未经批准,擅自接触与泄露机密予高危个体’——这一条,就足够把我送进内城特种监狱,刑期十年起步。”
“但你依然让我来了。”陈默平静地陈述事实。
许砚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侧后方一个嵌在墙壁里、带有复杂机械密码锁的银色金属柜。
手指快速而准确地输入了一长串数字,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牛皮纸密封的档案袋。
“你知道波塞冬生物科技……到底在做什么吗?”许砚走回桌前,将纸袋“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口处。
陈默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没有伸手去碰。
“告诉我。”他说。
许砚深吸一口气,拆开封线,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大的高分辨率卫星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照片拍摄的是一片广阔的海域。
在墨蓝色的海面中央,一个由多个庞大钢铁平台、高耸井架、密集管道和附属设施组成的复杂建筑群清晰可见,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都市。
“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许砚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波塞冬公司的绝密深海作业平台。内部代号——‘深渊一号’。”
“在联邦能源与环境部的公开档案里,这是一个合法的‘深海能源与稀有矿物勘探平台’,持有全套的开采许可与环境评估报告。”
“但实际上……”许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试图让眼前这个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作家”,理解人类权力体系内部腐烂到了何种程度,“那个平台底下钻探的……根本就不是石油或天然气。”
陈默终于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张照片。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外科医生在拿起手术刀前的精确与审慎,仿佛触碰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需要解剖的、脆弱的生物组织。
“他们在钻什么?”陈默问,目光没有离开照片上那些错综复杂的钢铁结构。
“不知道。”许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力,“就连我们审判庭,也是最近才通过特殊渠道,确认了这个平台的存在。在此之前,它在所有官方记录和卫星监测数据里……就像隐形了一样。”
“数据被删除了?”
“比删除更彻底。”许砚走到屏蔽室另一侧墙壁前,那里贴着一张用多张海图拼接而成的、标注了大量手写符号的详细区域地图。他指向地图上海洋深处的某个点,“以‘深渊一号’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实时卫星监控数据、航道记录、甚至过往船只的航行日志……都被人为地、系统性地篡改过。在那些数据库里,那片海域看起来就是一片空无一物的、平静的蓝色空白。”
“但我们……还是想办法派了人过去。”许砚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坐标附近划了个圈,“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接近了那片被隐藏的海域。”
他转身,从办公桌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轻轻放在陈默面前的桌面上。
瓶子里装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液体。那液体颜色深黑,却在应急灯冰冷的光线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生物荧光般的幽蓝光芒。液体粘稠,缓缓流动,里面似乎悬浮着无数肉眼难以分辨的、更为细小的微粒。
“这是什么?”陈默拿起玻璃瓶,对着光线仔细观察。
“怨念。”许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屏蔽室凝滞的空气里,“高度浓缩的、以液态形式存在的……‘规则怨念’。”
“我们的生化分析与超凡鉴定部门,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设备,连续检测了三十多个小时。得出的结论是——这既不是已知的化学毒剂,也不是生物病毒或细菌,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微生物感染源。”
许砚停顿了一下,看向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它是一种……‘活着的’信息载体。一种具有自我复制、感染同化倾向的……‘规则性生命’。”
陈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活的信息。
规则性生命。
就是这几个词,让他瞬间明白了许砚为什么会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与他进行这次会面。
“波塞冬……”陈默缓缓放下玻璃瓶,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档案,“不是在勘探资源。他们是在……培养某种东西。”
“或者说,是在‘饲养’。”许砚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肯定,“而且,从现有的证据链来看,他们已经‘饲养’了很多年。”
他回到桌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时间线标注清晰的文件。
“十五年前,黑礁港被正式划定为‘永久军事禁区’。当时签发那份禁区批文的机构,叫做‘联邦第九区特别事务管理委员会’。我们回溯了联邦过去五十年的所有行政机构设立与变更记录——这个‘委员会’,从头到尾,就从未在任何一个官方名录上出现过。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幽灵机构’。”
“几乎在同一时期,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团的前身——‘波塞冬海洋资源开发公司’注册成立。首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是一个名叫‘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的俄裔男子。关于他的背景,我们所能查到的,几乎全是经过精心伪造的假信息。”
“三年后,‘深渊一号’平台的初步建设开始。资金来源复杂,通过数十个离岸空壳公司交叉持股注资,难以追踪。”
“又过了五年,波塞冬公司的股票在资本市场上毫无征兆地连续暴涨,市值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不足五亿联邦币,一路飙升至超过五百亿。同时,他们开始大规模收购第九区及周边区域的医疗、生物研究和水处理企业。”
“也就是从那时起,”许砚翻到文件的下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模糊的实验室内景照片和一些晦涩的数据图表,“波塞冬内部启动了一个代号为‘人鱼’的绝密项目。项目内容涉及极端的人体基因改造、器官异化移植,以及……对深海环境适应性的强制进化研究。”
最后,许砚拿出了压在最底层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环境显然极其恶劣,画面模糊,充满了噪点和扭曲的光影,像是从某种深潜探测器或微型潜艇的镜头拍摄的。
镜头对准的是一片绝对的深海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中,无数条蜿蜒曲折、自行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粗细不一的“脉络”清晰可见。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相互缠绕、交织、分叉,共同构成了一张庞大到令人目眩的、复杂无比的立体网络。
而在这张“网络”的中心,一个巨大的、不规则搏动着的、散发出更强光芒的“器官”状物体,隐约可见。
陈默接过这张照片,凝视了很长时间。
“它活着。”他最终得出结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确认事实的冰冷质感。
“我们的专家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许砚点头,指向照片上那些发光的脉络,“而且,这东西……似乎具有某种程度的‘感知’能力。我们前后派遣过三批不同型号的无人深潜探测器靠近那片区域。每一次,只要探测器进入某个特定范围,这些‘脉络’的光度就会发生变化,那个中央‘器官’的搏动频率也会明显加快。”
“最后一次派遣的,是一台配备了高强度合金外壳和最新型隐形涂层的深潜器。”许砚走回办公桌,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更大的、装着透明防腐液的方形玻璃罐。
罐子底部,沉积着一堆扭曲、变形、表面布满蜂窝状腐蚀坑洞的金属碎片和烧焦的电子元件。
“这就是那台深潜器最后传回的画面定格后,我们根据其信号消失前的坐标,在附近海底打捞上来的……残骸。”许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根据残骸的变形和腐蚀状态分析,它并非被机械力摧毁或爆炸损毁。”
“它更像是……被某种生物‘吞食’并‘消化’过。”
“消化?”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属碎片边缘不自然的熔融状痕迹上。
“字面意思。”许砚指着罐子,“我们对附着在残骸上的残留黏液进行了取样分析。那是一种具有极强腐蚀性和未知生物活性的消化液,pH值低到不可思议,模拟环境测试显示,它能在短时间内溶解大多数合金。更关键的是,我们在那些黏液里,检测到了与这个瓶子里‘黑色怨念液体’高度同源的……信息素特征。”
陈默的食指,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
“许砚。”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疲惫而紧绷的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冒着被审判庭彻底除名、甚至终身监禁的风险。”
许砚重重地坐回椅子,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瘫靠在坚硬的椅背上。
“因为审判庭……做不到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我们序列6以上的高阶战力,超过七成被紧急调往南部边境,处理那边突然爆发的、评级可能不低于‘无面之城’的另一个超大规模灵异事件。目前留守第九区及周边区域的,除了我和沈知雪,就只有几支序列8、9的应急小队。”
“用这点力量,去正面硬闯‘深渊一号’,探查那个海底的‘东西’……”许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跟拿着砍刀去挑战航空母舰有什么区别?纯粹是送死。”
“而且……”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档案的边缘,“我们发现,波塞冬……很可能不是单独在做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最隐秘的夹层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非常老旧,像素很低,画面泛黄,带着明显的噪点和划痕,像是用某种早已淘汰的老式胶片相机拍摄,又经过多次翻拍。
照片的内容,是黑礁港外海某个风雨交加的黄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深渊一号”平台的轮廓隐约可见。而就在平台最高的那根井架顶端,一面旗帜在狂风中猎猎舞动。
旗帜上的图案,陈默并不陌生。
衔尾蛇。
一条首尾相连、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奇异蛇形。
救赎会的标志。
“救赎会……在支持波塞冬?”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恐怕不仅仅是‘支持’那么简单。”许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根据我们最新整合的情报交叉分析,我们怀疑……波塞冬整个所谓的‘人鱼计划’,乃至‘深渊一号’的存在本身,很可能根本就是救赎会在幕后一手策划、并提供核心技术支持的一个……更大阴谋的组成部分。”
“什么阴谋。”
“我不知道确切的名字和全貌。”许砚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混杂着挫败与忧虑的神情,“但从我们拦截到的、一些经过多层加密的片段通信,以及救赎会近年来的活动轨迹与资源流向推测……这个阴谋的最终目标,极有可能与‘造神’有关。”
他向前倾身,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救赎会那群疯子,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就是打破现有的超凡序列体系,人为制造出一个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完全受他们控制的‘新神’。如果他们借助波塞冬的深海研究成果……真的成功了……”
许砚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如果救赎会成功“造神”,那么审判庭现有的所有力量、规则、乃至存在的意义,都将化为乌有。
“所以你需要我。”陈默陈述道。
“我需要你去‘深渊一号’。”许砚没有丝毫迂回,坦诚得近乎残酷,“查明那个海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与黑雨、与水鬼、与‘归乡’的呼唤到底是什么关系。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
“如果评估后认为必要……并且你有能力做到的话……想办法,摧毁它。”
陈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屏蔽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不行。”
“为什么?!”许砚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压抑的焦躁终于爆发出来,“陈默!现在不是逞强或者谈条件的时候!黑礁港外海那片区域,根本就不是普通的S级灵异事件那么简单!那已经是——”
“我不是在拒绝这个任务。”陈默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许砚激动的情绪,“我是在补充……执行这个任务的‘条件’。”
“什么条件?”许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除了你提供的情报支持,以及抵达‘深渊一号’的交通方式。”陈默走回办公桌旁,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些摊开的、关于波塞冬公司的档案,“我还要……波塞冬生物科技,所有核心决策层和高层执行者的人头。”
“崔丽?”许砚立刻想到那个傲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