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的目光顺着寿星翁枯瘦手指的方向,越过下方那片麻木劳作的人众,最终看向矿场尽头的天穹深处。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天穹扭曲的一部分,是某种庞大无匹的秽气云团或是规则异象。
但当他凝神细看,心神却骤然一紧。
那是一道轮廓。
一道庞大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轮廓,静静地横亘在矿场天空的极远处,仿佛构成了这方天地的边界。
它像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投影,一种规则的显化。
其形貌混沌难明,时而像是无数阴影聚合体,时而又仿佛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终极深渊。
唯有偶尔在那些秽色天光流转间,才能惊鸿一瞥地看到某些令人心神颤栗的局部。
那仿佛是无数扭曲面孔的堆叠,更深处,似乎有难以名状的器官轮廓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着整个沉渊矿场微微震颤。
尽管相隔不知多少万里,尽管那轮廓模糊不清,但张唯体内那源自《吞渊秘录》、与不祥秽气深度交融的浊体天赋都在预警!
是祂!
那个将他与哪吒强行拖入此地,不可名状的阴秽不祥存在。
祂像是一道笼罩此方天地的影子,一个庞大意志的侧影。
这整座沉渊矿场,恐怕都只是祂身躯延伸出的一小部分,或者说,是祂体内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那是......”
张唯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寿星翁眼珠飞快地向上翻了一下,又猛地垂下,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一把扯住张唯,声音压低,带着难掩惊惧。
“别看,别长时间看!小子,不想神魂被污染,灵智被那无尽的混乱与死寂同化,就赶紧移开视线!”
张唯心头凜然,立刻依言垂下目光,不再去凝视那星辰般庞大的轮廓。
但方才那一瞥所带来的震撼与寒意,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在这等存在面前,所谓的仙神,所谓的法力神通,恐怕都渺小如尘埃。
这里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牢狱或矿场,而是一个活体监牢的内部!
“咱们......”
寿星翁见张唯移开视线,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苦涩与麻木。
“咱们是被装进罐子里了。”
“罐子?”
张唯咀嚼着这个词,结合方才所见所感,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微尘天地,芥子纳须弥?这整个矿场,莫非是那存在体内或学中的一方被禁锢压缩的时空?”
“嘿……………聪明。”
寿星翁咧了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笑容比哭还难看。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这里的时间、空间、规则,都与外界迥异,完全由祂身躯自然散发的力量塑造。
法力被压制,神识难离体,就连大声喊叫都传不出百丈。我们这些被丢进来的渣滓,就是这罐子里的虫子,为他挖掘熔炼这罐子内壁上长出的锈垢,也就是那沉渊铁和死寂钢。”
张唯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麻木劳作的大头矿工,扫过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岩层,扫过远处的幽暗矿洞入口。
原来如此。
所谓的矿场,所谓的矿石,竟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是在一个无法理解的庞大存在的体内或领域内,挖掘着构成这个存在身躯或领域本身的某种物质。
这何止是坟场,这简直是消化器官的一部分。
绝境之中,更需冷静。
张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大头老人。
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身体的体积,脖颈以下的部分干瘦萎缩,像是被那颗脑袋榨干了所有的养分。
这种诡异到极点的体态,绝非自然形成。
张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在蜀都藏经阁翻阅过的一卷古籍残篇,里面记载过天庭诸天星君的零星信息。
其中有一段提到,南极老人星,又称寿星翁,司职人间寿算,执掌福寿绵长,在天庭众仙中以智慧著称,以一颗玲珑心窍通透万事万物。
而玲珑心窍者,往往元神强大,神识远超同侪。
张唯心头豁然开朗,终于知道眼后那小头老人是谁了。
原是曾经在天庭司职的寿星翁。
难怪如此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