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沉默良久,忽而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右襟。
胸膛裸露,心口位置,赫然盘踞着一团紫黑色淤痕,形如蛛网,边缘延伸出数十道细线,直入皮肉深处——那不是伤,是烙印,是珩水以秘法种下的“缚魂钉”,专克妖王本源。
“我身上,有十七处。”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每处钉尖,都连着一条珩水血脉。”
素心浑身剧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所以我不走。”林舒收回衣襟,转身面对女儿,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我替你们守山门。谁想进龙脊嶂……先踩我的骨头。”
雍州静静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摊开——竟是半幅泛黄地图,墨线勾勒山势,朱砂点标节点,最显眼处,第七处龙脊裂隙旁,画着一只歪斜眼睛。
“余惊蛰留的。”他指尖点在那只眼上,“他说,锁龙桩不是插进地里,是‘种’进活物心里。第七根桩,必须用妖王心头血浇灌,才能彻底封死地脉。”
素心怔住:“谁的心头血?”
“你的。”雍州抬眸,“或者……他的。”
他看向林舒。
林舒没眨眼,只是缓缓攥紧拳头,指缝间渗出黑血,滴在青砖上,嗤嗤作响,腾起一缕腥烟。
“不必。”素心忽然起身,抓起短剑,反手横于颈侧,“我若死在桩前,血够不够?”
“不够。”雍州摇头,“桩成之前,血要温,要活,要带着‘愿’——愿此地永堕幽冥,愿尔等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女二人,最终落在素心脸上:“所以,你得活着进去,活着出来。活着,亲手折断它。”
素心握剑的手猛地一抖。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赴死。
是授命。
是把整座雍州的命脉,交到她手上。
“我明白了。”她收剑入鞘,深深吸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无悲无惧,唯有一片沉静寒潭,“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子时。”雍州望向窗外,“烬河会带人佯攻东岭,引开巡山队。花脸男人……会‘护送’我们走西崖小道。”
素心眸光一凛:“他可信?”
“不可信。”雍州扯了扯嘴角,“但他怕齐公子。更怕……我真把他当垫脚石。”
若水终于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铃铛,递给素心:“师父留给你的。摇三下,山魈、玃玃、狌狌三族会应声而至——他们欠余惊蛰一条命。”
素心接过,指尖拂过玉面温润凉意,忽觉腕上一紧。
林舒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粗糙大掌握住她手腕,力道极大,却未伤分毫。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额角,气息灼热:“别怕。”
只两个字。
素心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却硬生生憋住,只点头:“嗯。”
林舒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雍州时,脚步微顿。
“你若死了……”他嗓音低沉,“我女儿,会亲手剥了你皮,裹她的剑鞘。”
雍州颔首:“该。”
林舒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昏暗楼道,再未回头。
房门轻阖。
烛火重新摇曳。
素心缓缓跪坐于地,解开发髻,任乌发如瀑垂落。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点腕上血,在上面细细描画——不是符咒,不是阵图,是一株藤蔓,蜿蜒盘曲,末端分出七枝,每一枝上,都结着一枚青涩果实。
“这是……”若水轻声问。
“逆劫盗机篇·初稿。”素心笔锋未停,“余惊蛰临终前,用血在我掌心画了三遍。我记下了。”
雍州目光微凝:“你能修?”
“不能。”素心搁下笔,抬眼一笑,眼尾微红,“但我能‘改’。”
她指尖点了点绢上藤蔓:“盗机不是偷,是嫁接。把珩水的地脉纹路,嫁接到我的剑意里——等第七根桩落定那刻,我让它……自己炸。”
屋内寂静无声。
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细小灯花,噼啪轻响。
窗外,暮色四合。
龙脊嶂方向,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浓云吞没,山影如墨,沉沉压来。
而就在那山影最浓处,一道极细的金线,正悄然刺破云层——微弱,却执拗,像一针缝补天地的金线,也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正在渗血的旧伤。
雍州静静望着那道金线,良久,从齿间吐出四个字:
“时候到了。”
他转身,抓起桌上那壶冷茶,仰头灌尽,茶水顺喉而下,凉得彻骨。
然后,他抬手,将空壶狠狠掼向地面。
瓷片炸裂声中,他迈步走向门口,玄色衣摆翻飞如刃。
“走吧。”
素心起身,束发,佩剑,银纱披肩猎猎飞扬。
若水默默拾起地上瓷片,指尖一捻,碎末化为青灰,随风散去。
三人踏出房门。
楼道尽头,烬河已候在那里,断臂处黑布浸透暗红,却挺直如松。见他们下来,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雍州腕上那道搏动的赤线,瞳孔微缩,随即垂眸。
花脸男人站在楼梯转角,油彩面孔笑意不变,手中却多了一柄骨笛,笛孔幽深,隐约透出腥气。
风穿廊而过,卷起三人衣角。
龙脊嶂,正等着他们。
子时将至。
山未眠,人未歇,血未冷。
而真正的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