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怔在原地，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七行大遁……阐教教主的道果？
他脑中霎时闪过张之维白天所展露的那几手——袖中乾坤、步踏七星、指画山河、掌纳四象、身化五行……原来并非寻常术法堆砌，而是自一道果之中自然生发、如呼吸般本能流淌而出的权柄！那不是“修炼而来”的招式，是“存在本身”所携带的法则烙印！
申公豹见他神色恍惚，缓步踱回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紫檀木案，发出三声沉闷轻响：“你既已窥得门径，便该明白——功法，从来不是目的。它是钥匙，是引信，是通向某一条大道的窄门。而真正立于门后之人，早已不靠钥匙开门，他抬足迈步，门便自开。”
周元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纹纵横，气血奔涌，看似与常人无异。可就在方才，他分明感到丹田深处那一缕被《七行真妙诀》反复淬炼过的炁种，在听见“七行大遁”四字时，竟微微震颤，仿佛游子听闻故土乡音，本能地趋近、共鸣、低鸣。
这不对劲。
《七行真妙诀》是他自幼习练的根基法，由梅洁眉亲授，逐字校正，三年不辍。可梅洁眉从未提过此法源出何处，只说“取意于五行流转，辅以阴阳枢机”，连“七行”二字都未曾明言。如今张之维却直指其根——竟是阐教教主的道果所衍？那梅洁眉……又是何人所传？她与阐教，究竟隔着几重因果？
念头刚起，申公豹忽而抬眼，目光如电，似穿透皮囊直刺神魂：“你在想她。”
周元脊背一凛，未答。
申公豹却不再追问，只将手中玉圭翻转，露出背面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非金非石，似有若无，却隐隐透出青白二色交织的微光。他指尖轻抚其上，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此乃‘七行’之篆，非刻于玉，实凝于炁。当年教主合道之时，天地降瑞，百川倒流，九霄雷云聚而不散，凝成此篆，悬于昆仑墟巅三日不灭。后教主以指为笔，引天雷入篆，分作七道，赐予七位首徒。其中一道，便是今日你所修之法的母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元眉心：“但你要记住——道果唯一，功法万千。教主之‘七行大遁’，是统摄金木水火土风雷七行本源之力，演化万象，执掌生杀。而你所习《七行真妙诀》，却是截取其中‘火行’与‘风行’两支旁脉，再糅合‘秽气’‘浊炁’之变，另辟蹊径，走的是‘腐朽中生新芽，淤泥里绽莲华’的路子。”
周元心头剧震：“秽气？浊炁？”
“不错。”申公豹指尖一弹，玉圭上那道青白篆痕骤然亮起，旋即分化出一缕灰黑雾气，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朵扭曲绽放的黑莲，花瓣边缘翻卷着猩红血丝，莲心一点幽火明明灭灭，烧的不是空气，而是光线本身——所过之处，明月清辉尽数黯淡，仿佛被活活吞食。
“此火，名曰‘秽元火’。”
申公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冷冽：“它不焚物，只焚‘序’。焚规矩，焚常理，焚天命所定之轨迹。凡被秽元火燎过的炁机，皆会堕入混沌初开前的状态——无阴无阳，无生无死，无进无退。一粒沙坠地，本该遵循地心引力；可若被秽元火擦过，它或许飘向天空，或许静止悬停，或许自行裂解为更微渺的尘埃，又或……凭空消失，连‘不存在’的痕迹都不留。”
周元呼吸滞住。
这哪里是火？这是对“存在”本身的解构！
申公豹收回手指，黑莲消散，唯余一缕焦糊气味萦绕鼻端。“梅洁眉教你此法时，可曾说过——真正的秽元真君，并非驾驭秽炁之人，而是秽炁本身的人格化显形？”
周元喉头发紧：“不曾。”
“她当然不会说。”申公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真正的秽元真君，早在三千年前，便已被钉死在‘玄牝台’上，肉身化为镇压九幽裂隙的封印基石，神魂散作三百六十缕秽息，寄于天下污浊之地，借万民怨气、百兽戾气、千载尸毒、万年淤泥……缓缓聚形。”
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握。
周元丹田处猛地一烫！那缕蛰伏已久的炁种轰然暴胀，竟在经脉中逆冲而上，直抵泥丸宫！眼前景物刹那扭曲——烛火拉长成惨绿鬼爪，窗棂化作嶙峋白骨，连申公豹的身影都褪去人形，显露出半具覆盖着青铜锈蚀鳞片的巨躯，额生双角，瞳孔深处翻涌着粘稠如墨的浊浪！
幻象只存一瞬，随即崩碎。
周元踉跄后退半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申公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只静静看着他：“你体内这颗炁种，是秽元真君散落的三百六十缕秽息之一，被梅洁眉寻得，封入《七行真妙诀》的火行篇中，再以‘伪七行’为壳，掩其真形。它本不该苏醒如此之快……除非——”
他目光如刀，劈开夜色，直刺周元双眼：“你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周元脑中电光石火——白日里张之维袖中飞出的那道青白符纸！那符纸撕裂空气时，边缘竟泛起细微的、与玉圭篆痕同源的青白微光！而更早之前……罗天大醮报名册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名字：王也。
王也……王也……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神识深处。
申公豹见他神色骤变，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果然。你见过他了。”
“王也？”周元声音干涩。
“嗯。”申公豹转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内里并无他物，唯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灰白茧状物，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每道裂缝里，都渗出极淡极淡的青白光晕。
“此乃‘秽元茧’，真君残魂所化。三千年间，它吞纳天地秽气，渐生灵智，却始终无法破茧而出——因它缺一道‘引’。”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