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回到看台上，远远便瞧见三位师叔正站在主位侧旁。
他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腰杆微躬，朝三位老道行了一礼。
“弟子周元，见过关师叔，吴师叔，陆师叔。”
关若虚笑眯眯的看了周元一番，...
王也坐在青石阶上，手里捏着半截枯枝，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山风卷着松针掠过他膝头，又打着旋儿往山下飘去。他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影子上——那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边缘却微微晃动，像一帧没调准的胶片，明暗交界处泛着极淡的靛青，仿佛有细不可察的符纹在皮肉之下游走。
这影子，不对劲。
不是错觉。自从三日前在龙虎山后山那口枯井里捞出半枚锈蚀铜铃，它就开始不对劲了。铜铃无舌，却能在静夜嗡鸣；握在手中不冷不热，可掌心汗液渗出时，会凝成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冰晶，落地即散，不留水痕。他没声张，只悄悄把铜铃埋进老君观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根下，用朱砂混着晨露画了七道镇骨符——画完才发现，第七道符的末笔，竟自动弯折回勾，勾住了前六道符的尾梢，结成一个闭合的“秽”字。
秽。
不是污秽的秽，是《太上洞玄灵宝秽元真经》里那个“秽”。经中说：“秽者，元始之炁未判，混沌之精未分，非净非染，非空非实，乃万化之胎衣，诸法之母源。”可这部经，早在唐末就已失传，连天师府藏经阁的残卷目录里，都只记着“秽元真经·佚”，后面跟着个墨点，像一滴干涸的血。
王也轻轻一弹枯枝，碎屑簌簌落进影子里。那影子竟倏然吸尽碎屑，毫无反光，黑得发虚。
这时，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碎石上却几乎无声，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浮在空气里——不是庙里供奉的沉檀，是陈年紫檀木芯焚尽后余下的灰气，带着微苦的涩味。王也眼皮都没抬，只把枯枝往袖口一塞，手背随意搭在膝上，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一道旧疤。疤很浅，呈淡金色，形如半枚新月。
来人停在他身侧三步外。
是徐翔。
他穿一身素白道袍，腰间悬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青铜铃。铃身刻着云篆，正是王也埋进枣树根下的那枚铜铃的孪生兄弟——只是这一枚，铃舌完好，此刻却哑着，纹丝不动。
“你影子吃东西了。”徐翔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王也终于抬眼。阳光正从他眉骨斜切过去，在鼻梁投下窄窄一道阴影。“嗯。吃了一截枯枝，还吃了三片松针，半粒浮尘。”他顿了顿，“刚才还吞了你左脚第三步落地时震起的土沫。”
徐翔没笑。他俯身，指尖悬在王也影子上方寸许，不触不离。影子边缘那层靛青微光忽然暴涨，如活物般顺着徐翔指尖攀爬上去，却在触及皮肤前一寸骤然崩解，化作无数细小金点，簌簌飘散，落地即消。“秽元真炁……”他声音低了几分，“你碰了‘胎衣井’？”
王也耸肩：“井里只有烂泥和铜铃。我捞铃的时候，井壁渗出的水，尝起来像小时候喝过的米汤——甜的，温的，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可一炷香后，舌头尖开始发麻，舌尖底下鼓起个小包，破了，流出的不是血，是半透明的浆液，晾干后硬得能当琉璃珠使。”
徐翔瞳孔缩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快得只余残影，一把扣住王也左手腕脉门。王也没躲，甚至手腕放松，任他三指压在寸关尺上。徐翔指尖微颤，指腹下脉搏跳得极慢，每两息才搏动一次，可每一次搏动，都裹着一股沉滞的、近乎粘稠的凉意，像深潭底涌上来的寒泉，又像冬眠蛇类缓慢收缩的心脏。
“你脉象里……有‘胎动’。”徐翔松开手，喉结上下滑动，“秽元真炁不是术法，是‘源流’。它不修不炼，只等‘器’成。你这身子，早就是器了。”
王也搓了搓手腕，那里留下三枚淡青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器？我倒觉得像口锅。”他笑了下，眼角细纹舒展，“火候不够，炖不熟；火候过了，烧穿底。现在这锅，正咕嘟咕嘟冒泡呢——底下柴火，是你点的吧？”
徐翔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绢面无字，只浸透暗红，像干涸多年的血渍。他摊开一角，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墨线——不是符箓，是地图。山川走势扭曲如血管，河网蜿蜒似经络，而所有脉络最终汇聚之处，赫然是龙虎山后山那口枯井的位置。井口旁，用朱砂圈出一个“秽”字，字中央，钉着一根半寸长的黑发，发根尚带血痂。
“三十二年前，我师父在井边坐了七天七夜。”徐翔声音哑了，“他出来时，左眼全黑，右眼全白，头发一夜尽白，怀里抱着刚出生的你。他把你递给我，只说了一句：‘秽元初醒，元胎未固，护他三年，三年后，随他去。’”
王也盯着那根黑发。发丝末端微微卷曲，与他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弧度完全一致。
“你师父……死了？”他问。
“没死。”徐翔摇头，“他把自己钉进了井壁。就在你捞铜铃的地方，第三块青砖缝里，嵌着半截断指。指腹有茧，是常年掐诀磨出来的。指甲盖上，刻着跟你手上一模一样的月牙疤。”
王也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那道淡金色月牙疤清晰浮现。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疤面，没有痛感，只有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皮肉之下有无数微小的活物正集体翻身。
山风忽然止了。
整座山静得诡异。连鸟鸣都断了，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如胶，王也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被某种无形之物死死攥住喉管的窒息感。他猛地偏头——徐翔身后三丈，空气正无声塌陷，形成一个直径不足尺许的幽暗漩涡。漩涡边缘，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婴孩面孔浮沉起伏，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浓烈的奶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秽元胎息。
王也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味道。昨夜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垠的乳白色沼泽中，脚下是温热的、微微搏动的软肉，无数脐带从沼泽深处伸出，缠绕着他脚踝，向上攀援。他低头看，自己肚脐位置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肠腑，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不断吞吐明暗的混沌雾气。雾气中心，浮沉着一枚小小的、尚未睁眼的胎儿。
“它们来了。”徐翔低声道，手按上腰间短剑，“不是冲你，是冲你肚子里那口锅。”
话音未落，漩涡骤然扩大！幽暗如墨汁泼洒，瞬间吞没徐翔身影。王也却动也没动，只将右手缓缓探入自己左胸衣襟——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他胸前皮肉竟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底下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靛青漩涡！漩涡中心，静静悬浮着一枚铜铃，正是他埋进枣树根下的那一枚。铃身锈迹斑斑，铃舌却完好无损，此刻正随着王也心跳，一下，一下，轻轻震颤。
叮。
第一声铃响。
幽暗漩涡边缘那些婴孩面孔齐齐仰头，嘴巴大张至撕裂程度，却依旧无声。奶腥铁锈味浓得令人作呕。
叮。
第二声铃响。
王也胸前靛青漩涡骤然加速，边缘甩出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升腾。光点所及之处，幽暗漩涡如遇沸油，嗤嗤作响，蒸腾起缕缕黑烟。烟雾里，婴孩面孔开始融化、拉长，化作一条条半透明的脐带，疯狂抽打空气，发出鞭子般的锐响。
叮。
第三声铃响。
王也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幽暗漩涡中心。他掌心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同样旋转的靛青漩涡，漩涡深处，一枚微缩的铜铃虚影正在成型。虚影铃舌轻颤，与胸前真铃同步震鸣。霎时间，整座山峦剧烈震动，青石阶寸寸龟裂，松针如暴雨倾泻。徐翔的身影自黑烟中踉跄跌出，半边道袍焦黑，嘴角溢血，腰间短剑只剩剑柄，红绳断裂，青铜铃不知所踪。
“王也！”徐翔嘶吼，“收回去！你现在召的是‘胎衣’，不是‘秽元’！胎衣未敛，元神必溃！”
王也充耳不闻。他掌心漩涡越转越疾，靛青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那枚虚影铜铃忽然炸开，化作亿万点金芒，如星雨般泼洒向幽暗漩涡。金芒触及黑雾，立刻燃起幽蓝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将黑雾连同其中挣扎的脐带、融化的面孔尽数裹入。火焰之中，隐约可见无数蜷缩的胎儿轮廓，正缓缓舒展四肢，睁开双眼——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簇跳动的、纯粹的靛青火焰。
王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鲜血自鼻孔、耳道、嘴角同时涌出，却在离体瞬间化作金粉，簌簌飘落。他眼前发黑，耳中灌满轰鸣，仿佛有千万人在同时诵念同一段经文，字字如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秽者，元始之炁未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