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掩口惊呼，两位王子下意识按住剑柄，宰相额头沁出冷汗。唯有亨特拉尔国王，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终沉如铅汞。他缓缓松开赫拉肩膀，退后半步，目光在里奥与赫拉之间来回逡巡，嘴唇翕动数次，才艰难吐出一句：“……你们，早知道？”

里奥沉默三息，而后颔首：“是。我们见过哈迪斯伤势，也知他重伤未愈。但没想到……他竟拿龙契做文章。”

“为何？”国王声音干涩，“龙契乃天地至坚之契，怎会被他利用？”

赫拉上前一步，直视父亲双眼：“因为龙契不是锁链，父王。它是桥梁。哈迪斯正在寻找桥墩——而所有龙骑士，都是桥墩上的刻痕。”

鸦喙执事微微颔首：“公主所言，与执事团推演一致。哈迪斯重伤之后，无法正面攻破圣光教廷秘法树，便转向‘源头’——龙契，既是力量之源，也是最脆弱的共鸣点。他欲借龙魂残响，反向唤醒永无死神沉眠于‘终焉之渊’的投影。”

“终焉之渊……”里奥低声重复，掌心印记再度灼烫，这一次，金缝裂得更深，渗出第二滴光珠，悄然没入靴底青砖。

赫拉察觉异样，侧眸看他：“你又感觉到了？”

“嗯。”里奥抬眼，目光掠过鸦喙执事手中黑水晶，“那三具尸体……现在在哪？”

“已在运回途中。”鸦喙执事答，“三日后，抵达白龙城圣光大教堂地下陵寝，由十二位圣殿骑士守灵，枢机议会特使将亲自主持净化仪式。”

里奥忽然笑了：“不必等三日。”

他解下腰间佩剑——并非兰开夏郡赐予的银纹细剑，而是费莉希蒂赠予的那柄龙鳞短匕，刃身流转暗金纹路，正是绞杀榕后裔寄生龙血所凝。他拇指抹过刃锋，一滴血珠渗出，悬而不落。

“德西！”里奥扬声。

远处廊柱后，一直静默伫立的圣殿骑士德西立即单膝跪地：“属下在！”

“传我神罚骑士令：即刻启程，携迅捷鸟飞赴蚀骨荒原，寻哈迪斯弃尸之地。若见黑雾缠绕处，以圣光咒文‘破妄’刻于地面，再以我血为引，点燃‘日轮初照’光阵——不必等尸体运抵，我要在荒原之上，当场净化。”

德西肃然领命，起身时衣袍无风自动，背后幻兽虚影一闪而逝——迅捷鸟羽翼展开，竟隐隐透出金红二色。

鸦喙执事眯起眼：“神罚骑士……有权越权调用圣殿骑士？”

里奥收起短匕，望向赫拉：“神罚骑士，亦是光兽骑士。而光兽之力，不在教廷律令之内，而在光本身。”

赫拉会意，抬手按在皮尤特额间龙角上。巨龙昂首，一声清越龙吟冲霄而起，音波所至，王宫穹顶琉璃瓦上积尘簌簌落下，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流动金字，久久不散：

【光之所向，即是律令】

国王深深吸气，忽然抬手，摘下王冠，亲手为里奥戴上——那并非真金王冠，而是一顶由三十六片龙鳞熔铸而成的银白冠冕，鳞片边缘镌刻着蔷薇与太阳交叠的徽记。

“从今日起，”国王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宫，“里奥·兰开夏，白蔷薇王国护国骑士，兼领东境七郡总督，赐‘日冕’封号。凡龙契未稳者，皆归你统辖调训；凡涉冥王之案，你有权先斩后奏。”

里奥未跪，只单手抚胸，光焰自足下升起，缠绕小腿，攀升至腰际，最终在他胸前凝成一轮微缩太阳，缓缓旋转。

赫拉伸手，指尖轻点那轮光日，笑意如刃：“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谈谈——怎么把哈迪斯，钉死在永夜的棺材板上。”

就在此时，白龙城光幕穹顶之外，天边骤然亮起一线刺目金芒。那光芒并非朝阳，亦非圣光，而是从极东之地撕裂永夜帷幕而来，如利剑劈开墨色天幕。金芒所指，正是野蛮王国方向。

里奥与赫拉同时抬头。

金芒之中，隐约可见一株参天巨树轮廓——树冠如冠，枝干虬结，叶片竟是无数细小太阳，正随风摇曳，洒落亿万光点。

圣光教廷的秘法树……在移动。

豪尔赫教宗，竟已启程，亲赴白龙城。

而更远处，蚀骨荒原的方向，三缕黑雾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扭曲盘旋，渐渐凝成人形轮廓——独臂，独眼，披着残破黑袍，手中握着一截断裂龙角，角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暗金色液体。

冥王哈迪斯，未死。

他正用龙角，蘸取那暗金液体，在荒原焦土上，一笔一划，书写着某种早已失传的、足以撼动永夜根基的禁忌符文。

里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绞杀榕后裔印记，此刻已彻底裂开，金光汹涌而出，却不再温和，而是带着熔岩般的炽烈与不容置疑的意志，沿着他手臂经络奔涌，直冲心口。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骨骼深处响起：

【太阳，该种下了。】

赫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龙鳞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种吧，里奥。这次，我们一起。”

皮尤特仰天长啸，龙吟裹挟着风雷，撞向那道撕裂永夜的金芒。金芒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磅礴地倾泻而下，笼罩整座白龙城。

光幕穹顶开始融化，不是坍塌，而是升腾，化作亿万光蝶，翩跹飞向北方——那里，永无死神沉眠的终焉之渊，正传来一声悠长、冰冷、仿佛跨越亘古的叹息。

里奥抬手，接住一只停驻指尖的光蝶。蝶翼透明，翅脉中流淌着细小的太阳。

他轻声道：“好。”

这一声落下，白龙城所有教堂钟声齐鸣，不是九响，而是整整一百零八响。

光，正式开始收割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