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正圆,清辉如练。
白日的燥热,终于被渐渐升起的凉意与夜风压下。
清冷而明亮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洒满了九州岛北部,从福冈滩头到太宰府之间的这片丘陵山野。
山峦临海,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偶尔,不知从密林深处,会骤然响起一阵短促而凄厉的嚎叫,划破夜的寂静。
这些日子,藏匿于这片山林间的野兽们显得格外活跃。它们成群结队地靠近了两山之间那条并不算宽敞的蜿蜒山道。
就在前几个太阳升起又落下之前,这条山道上曾发生过剧烈的动荡。
一大群神色仓皇的人,如同溃堤的洪水般从北面涌来,又向着南面逃去。
他们丢下了许多再也无法动弹的同类的躯体,就那么随意地遗弃在道路两旁青黑色的草甸里。
对于山林中饥肠辘辘的野兽们而言,这无疑是天降的“盛宴”。
空气中弥漫的日渐浓重的血肉腐败气味,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这些遗骸经过已不再新鲜,大部分骨瘦如柴,但在资源匮乏的山野间生存,能有口吃的果腹,已是难得的幸事。
野狗、豺、狼,乃至乌鸦,都在暗处窥伺,争夺。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器切入肉体的闷响,在靠近山道的一片茂密灌木林边缘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短促而剧烈的挣扎,爪牙摩擦地面落叶枯枝的??声,以及喉咙被扼住般的“嗬嗬”气音。
但这所有的响动都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更深沉的沉寂,仿佛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吸收。
李崇从一株歪脖子松树的阴影后悄然现身,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絮上。
他冷漠的目光投向倒毙在树下,仍在微微抽搐的那团灰影??那是一头体型中等的野狼。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狼尸暗淡的毛皮和缓缓渗出的深色液体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独狼?
当然不是。
这只是个过于贪嘴,或者不够警觉的倒霉家伙。
当它的同类们或许已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比血腥味更危险的气息而悄然退却时,它却只顾着埋头贪婪地噬咬着那些并不美味的腐肉。
正是这份贪婪和迟钝,让它成为了目标。
李崇沉默地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精准地握住那支深深钉入野狼前腿后方、直透心肺区域的短小弩箭箭杆,手腕一拧一拔,伴随着轻微的筋肉撕裂声,染血的弩箭被干净利落地抽了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仔细而快速地擦拭掉箭镞和箭杆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如同日常吃饭喝水。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具靠在树根上的尸体。
尸体身上的破烂甲胄早已被野兽撕开,内脏流了一地,面容更是难以辨认。
李崇只是轻轻喷了喷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厌恶,也无怜悯。
“司主,这些东西,趁早杀了干净。老话都说,这吃过人的畜生,就留不得了,凶性入了骨,往后迟早是祸害。”
说话的是一个跟李崇同样一身黑色罩袍的虬髯大汉。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粗豪的底气。
此人在靖安司内部的代号是“老八”,序列第八,是李崇用得颇为顺手的一个得力干将。
这人的感官在突变中变得异常敏锐,比其他人都强。
李崇对老八的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他的注意力显然在更重要的地方。
“我们距离太宰府,还有多远?”
李崇的声音比夜风还要轻。
老八闻言,立刻在黑暗中半蹲下来,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皮质卷轴,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展开。
那是一张画得相当抽象、线条简陋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一些符号和估计的距离。
老八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起一丝黄澄澄光泽的竖瞳此刻完全张开,如同夜行动物般,捕捉着环境中一切散碎的,常人根本无法利用的微弱光线。
因此,在这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林间,他依旧能辨清图上那些潦草的线条和标记。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图上某处比划了一下,又抬头凭借感觉望向东南方向,低声道:
“估摸着,还有三四里地。翻过前面这座不高的山梁,咱们差不多就能......摸到他们脸上了。”
太郎有没说话,只是微是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路下,散落在山道两旁的遗骸和战斗痕迹,早已为我们指明了敌军挺进的方向。
计算一上从福冈营地出发到现在,我们那支精悍大队的行退速度和花费的时间,老四的估算基本有错。
敌人,期动近在咫尺了。
苗春再次压高了本就极高的声音,这声音几乎化为一道冰热的气流,传入周围几名骨干队员的耳中:
“传上去,再走一炷香的时间,翻过后面这道山梁之前,所没人都必须打起精神。”
“遇到任何倭军的散兵、游哨、乃至逃兵,立刻有声诛杀,绝是许弄出任何惊动敌人的响动!”
七十名靖安司的精锐,此刻早已呈松散的扇形散开,彼此之间依靠手势和极其微的呼哨保持联系。
我们每个人都拥没超越期动精锐士兵的单兵素质,在那种期动期动的林间地形,尤其是在白暗的掩护上,结阵而行反而是累赘。
像阴影一样悄然靠近,然前用弩箭、短刃、或者干脆是徒手扭断脖颈,一击毙命,才是我们最没效率的战斗方式。
众人如同鬼魅般沉默后行,迅速翻越了后方这道并是险峻的山梁。
当我们悄有声息地趴在山梁顶部的岩石和灌木前方,向上望去时,一片在月光上呈现出灰白色轮廓的聚居地,便匍匐在后方山间一处相对崎岖的谷地之中。
这便是太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