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收拳,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关节,忽然轻笑一声:“这拳头……有点意思。”
嘉靖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商云良袖角,指甲几乎嵌进织金云纹里:“国师!这……这已非人之力!朕的离火真罡,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亦能焚尽百步!可他……他竟视若无物!这等威能,若……若失控,若生异心……”
“陛下。”商云良平静抽回袖子,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回严世蕃身上,“您忘了,他方才第一句话问的是——能不能吃桂花糕。”
嘉靖一怔。
“能吃桂花糕的人,杀不了人。”商云良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铁,“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连糖霜都咽不下去的‘仙’。而他……”
他顿了顿,指向严世蕃脚下那几朵刚刚绽放的紫花:“他刚醒来,就记得给青苔浇水。”
严世蕃正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花。花瓣轻颤,紫晕流转,竟在他指尖沁出一点露珠,晶莹剔透,映着窗外初升朝阳,折射出七彩光晕。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冯保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西苑……西苑玄武门塌了!守门的二十名羽林卫……全……全成了石头!”
满殿死寂。
嘉靖霍然转身,龙袍猎猎:“怎么回事?!”
冯保抬起头,眼中全是惊怖:“是……是石像!活生生的人,眨眼功夫,从脚开始,一寸寸变成青石!现在……现在玄武门只剩个空架子,二十座人形石雕,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
话音未落,严世蕃已站起身。他没看嘉靖,也没看商云良,只缓步走向殿门。经过严嵩身边时,脚步微顿,从怀里摸出半块早已冷硬的桂花糕,塞进父亲汗津津的手里。
“爹,您尝尝。”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糕,比从前甜。”
严嵩浑身一颤,浑浊老泪终于滚落,砸在桂花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严世蕃推门而出。
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他身上。他并未御风而行,只是迈步,一步跨出,身形已在十丈之外;第二步,人已立于璇枢宫高耸的琉璃鸱吻之上;第三步,身影彻底消散于晨光之中,只余一道淡金色流光,如彗星划破长空,直扑西苑方向。
嘉靖追至殿门,仰头望去,只见天际那道金光所过之处,云气自动分流,仿佛整片苍穹都在为他让路。
“这……这是……”皇帝声音干涩,竟有些哽咽。
商云良立于阶前,负手仰望,白衣猎猎,声音却如古井无波:“陛下,他不是去救人。他是去……认路。”
“认路?”
“对。”商云良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万里云霭,落在那道金光尽头,“西苑玄武门,是宫城禁地入口,也是当年妖氛最盛之地。如今石像显化,说明有东西……醒了。而严世蕃体内,那八种药力融合而成的新力量,恰是克制此物的‘钥匙’。他本能感知到了危险源头,正循着血脉深处的牵引,去确认自己的第一道‘界碑’。”
嘉靖怔怔望着天际,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随身七年、从未离身的蟠龙玉佩,递给身旁侍立的吕芳:“去,把玉佩送去西苑。告诉东楼……朕,信他。”
吕芳双手捧过玉佩,躬身退下。
商云良却已转身,走向殿内那张堆满炼金器具的长桌。他拾起一只空琉璃瓶,指尖一抹,瓶内竟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字迹如血,笔锋凌厉:
【石傀·玄武】
【源:北邙山阴脉地核】
【解:以血饲,以金镇,以光蚀】
【备注:严世蕃体内‘满月’成分,对其有天然压制】
他凝视片刻,指尖轻点,字迹倏然消散。随即,他俯身,从桌下暗格取出一只黄杨木匣。匣盖开启,内里静静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赤红药丸,表面密布蛛网状金线,每一道纹路,都与严世蕃方才拳风所化的“敕”字篆意惊人相似。
“该送第二份‘见面礼’了。”商云良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此时,西苑方向,忽有闷雷滚滚而来。
不是天雷,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古老的搏动声。
咚——
咚——
咚——
仿佛一头被封印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第一只眼睛。
而严世蕃的身影,已立于玄武门残垣之上。他俯视着二十座栩栩如生的石像,目光扫过他们凝固的惊骇面容、紧握刀柄的石质手掌、以及……石像基座上,那一圈圈正在缓慢扩大的、泛着幽绿荧光的藤蔓。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一缕淡金色光焰,自指尖悄然燃起,无声无息,却将周遭百步之内所有阴影,尽数驱散。
那光焰跃动着,映亮他眼底深处,两簇幽火正与天际初升的朝阳遥遥呼应,灼灼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