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的投降。”商云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只需要你,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暗影长者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商云良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废墟上空呼啸的夜风:
“告诉‘祂’——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冬,巡庭国师商云良,在基辅废墟,接下了祂送来的第一份‘请柬’。”
“下一份,”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暗影长者溃散的瞳孔,“请亲手,送到紫宸殿。”
暗影长者身躯剧烈一震,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与焦糊味,随即,他猛地张开双翼,不再抵抗,任由商云良留在他血脉节点上的七道赤金符文,如烙铁般灼烧、蚀刻、最终深深嵌入骨髓。
没有反抗,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顺从。
他双翼猛然一扇,卷起一股腥风,身影化作一道黯淡血光,决绝地射向东方天际,速度快得几乎撕裂夜幕,再未回头。
商云良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血光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刀,隐隐泛着金属冷光,中央,一朵微小的、栩栩如生的幽蓝莲花印记,正随着他掌心的脉搏,缓缓明灭。
他凝视着这枚鳞片,眼神复杂难辨。
许久,他轻轻一握。
鳞片在他掌心无声碎裂,化作点点幽光,如萤火般升腾而起,最终消散于凛冽的夜风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他一人。
远处,基辅城方向的火光,不知何时已渐次熄灭,只余下大片大片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商云良抬头,望向漫天星斗。今夜无月,唯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勺柄所指,正是东方。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曾无数次指向同一片星空,口中呢喃的,是早已失传的古语:
“……璇枢既定,万星归位。彼岸之门,终将洞开……”
商云良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踏着满地瓦砾,走向废墟深处那座半坍塌的钟塔。塔顶已被他撞穿,露出一个巨大的破口,夜风从中灌入,呜呜作响。
他走到塔底,弯腰,从一堆碎木和断梁下,扒拉出一个蒙尘的、样式古朴的青铜匣子。匣子表面镌刻着繁复的星轨纹路,中央,是一枚小小的、与他掌心曾握着的鳞片上一模一样的幽蓝莲花印记。
他拂去灰尘,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圣器,没有秘卷,只有一卷泛黄的、用朱砂写就的帛书,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骨灰。
商云良取出帛书,展开。
上面,是师父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狂草:
【云良吾徒:
若见此书,吾已化尘。勿悲。
黑海沉船非天灾,乃‘祂’欲借巡庭之手,窃取璇枢罗盘,开启‘归墟之门’。吾以命为饵,将其诱入时间裂隙,虽毁其舟,却未能断其爪牙。彼辈蛰伏百年,终寻得东来之路。
尔今所遇之暗影长者,非主谋,乃先锋。其血中金纹,乃‘祂’赐予之枷锁,亦为引路之标。
切记:巡庭非敌,乃盾。彼辈所惧者,非尔之法术,非尔之护符,乃尔身后,那未曾真正睁眼的……大明。
紫宸殿上,龙椅之畔,尚缺一药炉。
药炉未启,万鬼莫临。
——师 玄穹 绝笔】
商云良静静读完,手指抚过帛书上那滴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叠好,连同那小撮骨灰,一同放回青铜匣中。
他合上匣盖,指尖在匣盖中央的幽蓝莲花印记上,轻轻一点。
嗡——
匣子无声震动,表面星轨纹路骤然亮起,幽光流转,随即,整只匣子如同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般荡漾开来,最终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他腰间的玉佩之中。
商云良拍了拍袍袖上的灰尘,抬头,望向东方。
天边,已现出一线极淡的、灰白的鱼肚。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转身,不再看一眼身后这片燃烧殆尽的废墟,也不再看一眼那柄插在焦土中、早已冷却的断剑。
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着晨光熹微,走向基辅城的方向。
那里,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商云良的背影,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色里,显得异常单薄,又异常挺直。
风起。
吹动他鬓角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废墟上最后一缕未尽的青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