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面,清凉爽豁,帐中浊气尽涤。
孙坚大步流星,甲叶铿锵,胸中怒火正炽。
身后程普、黄盖、韩当等将随行。
孙羽紧随其后,面色沉静,步履从容。
袁术营帐在营区东隅,帐前大旗高悬,上书“后将军袁”四字,月色下猎猎有声。
帐中灯火辉煌,丝竹笑语隐隐可闻,正酣饮作乐。
孙坚至帐前,守帐卫士见其面色不善,身后将佐环列。
心知不妙,欲入通报。
孙坚却已推帐门,昂然直入。
帐中,袁术正歪在席上,与几个幕僚饮酒谈笑。
他怀中搂着一个歌姬,手中端着酒樽,面颊微红,已有几分醉意。
见孙坚突然闯入,他先是一愣。
旋即面色微变,推开怀中的歌姬,强作镇定。
挤出一丝笑意,起身拱手道:
“文台兄,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孙坚大步走到帐中,目光如刀,直视袁术,沉声道:
“公路,坚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袁术面色愈发不自然,干笑一声,道:
“文台有何事,但说无妨。”
孙坚声如雷霆,震于帐中:
“董卓与坚,素无仇隙。”
“今坚奋不顾身,冒矢石而来,决死战者。”
“上为国家除贼,下为将军家门之私!”
“而将军却听信谗言,绝我粮道,致坚败于反贼之手。”
“将军扪心自问,此事公耶?”
语若刀锋,字字穿心。
袁术面色骤变,赤白相间,唇颤不能言。
帐中幕僚面如土色,俯首不敢仰视。
其一文士,正昔日进谗于术者,汗流浃背,股战几欲先遁。
孙坚继续说道:
“坚自举事以来,所向克捷,未尝有此大败。”
“将军若于坚有所不慊,明言可也,何用此下作手段,陷坚于死地?”
袁术惶遽不能对,喉结上下,良久乃强挤一言:
“文台息怒.......此事......此事实非术之本意......”
他目光扫诸幕僚,忽指那进谗文士,厉声道:
“皆此人之过!”"
“此人在术前鼓舌摇唇,进谗言,谓文台若入洛阳,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术一时昏聩,误听其言,致有此事!”
文士闻言,面无人色。
吓得扑通跪地,叩头如捣蒜,颤声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小人......小人亦为将军计耳......”
袁术面寒如铁,厉声道:
“为吾计?几害文台,坏我盟军大事!”
“来人!拖出斩之!”
帐外卫士应声而入,拽文士出。
文士哀号乞命,声渐远。
俄而一声惨呼传来,帐中众人无不色变。
袁术整理衣冠,向孙坚拱手道:
“文台,此事诚术之过也。”
“术已斩谗佞之人,为文台雪愤。”
“尚冀文台念同朝之谊、共讨国贼之义,莫置胸中。”
他面上强作笑意,其状反苦于泣。
孙坚立于帐中,色犹阴沉,然胸中怒焰已消泰半。
他心知术乃四世三公之裔,位列后将军,位在己上。
且为盟主袁绍之弟,己虽长沙太守,实则亦寄袁术篱下。
今日能迫其俯首认过、斩谗臣以谢,已属极限。
若复相逼,反为不美。
此前说过,士人圈子想找孙坚报仇时,是袁术力保。
而孙坚也只能放弃荆州军领导权,转而跟袁术合作。
虽然名义上归袁术统辖,但他心中其实是不服的。
毕竟站在孙坚视角,袁术就是一个来摘桃子的人。
只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继续苦苦相逼,意义也不大。
孙坚此来,也无非就是讨个说法。
袁术这样高傲的人,都肯低头了。
孙坚自然不好再继续相逼。
乃深吁一气,徐徐拱手,沉声道:
“公路既已处置谗人,坚复何言?”
“惟愿公路此后以大局为念,毋再听宵小之辞。”
“坚告退!”
言毕,转身去,步履如飞,不复回顾。
孙羽亦随之出。
程普、黄盖等将鱼贯相从,惟余袁术独坐帐中,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无言。
出得帐外,夜风拂面。
孙坚长吐胸中浊气,回顾孙羽,目含感激,拱手道:
“今日之事,多赖飞卿相伴。”
“非飞卿在侧,坚恐压不住火性,或有过激之举。”
孙羽急还礼,笑道:
“......将军言重矣。”
“羽不过随将军一行,何曾效尺寸之劳?”
“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数语间令袁公路俯首认过,斩谗臣以谢,此真手段也。”
“羽侧立旁观,聊充陪衬耳。”
孙坚摇首道:
“......飞卿毋过谦。”
“今日飞卿偕坚来此,便是为坚壮声色。”
“袁公路见飞卿这般少年豪杰立于坚后,心中先自怯了三分,方肯低头。”
“不然,以彼之性,安肯轻易服罪?”
稍顿,他面色变得凝重,低声道:
“然有一事,坚不得不告飞卿。”
“袁术其人,器量褊狭,睚眦必报。”
“飞卿今日为坚开罪于彼,彼口虽不言,心必衔恨。
“异日若有机可乘,必图报复。”
“飞卿此后行止,宜多加留意。”
孙羽闻言,莞尔一笑。
目光澄澈,坦然无惧,朗声道:“将军此言差矣。”
孙坚愕然,问曰:“何差之有?”
孙羽负手而立,仰观天宇。
明月当空,星河灿烂,春风拂面,草木含馨。
徐徐启口,声虽平而字字铿锵:
“今日白昼帐中,羽已开罪于袁公路矣。”
“彼当众见辱,羽岂可忍气吞声?”
“至于彼将来报复与否——”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羽但行己之所当行,言己之所当言。”
“彼若敢来,羽随时奉陪。”
话落,顾视孙坚,目光如铁,唇角犹带浅笑,续道: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行事惟求无愧于心。”
“若因畏人报复而畏首畏尾、阿谀取容,则与市井小儿何异?”
“羽虽不才,窃耻之。”
言罢,坦荡磊落,声若金石。
孙坚听毕,怔怔视此少年,良久不能语。
月色洒于孙羽面上,照见其清秀坚毅之容,澄澈坚定之目,从容坦荡之气。
孙坚胸中忽涌莫名之感,眼眶竟微微生热。
良久,孙坚长叹一声,抚孙羽之肩。
感慨系之,声微颤
“坚若有子如孙郎,虽死无憾矣!”
此言出自肺腑,毫无矫饰。
孙羽心为之感,然急逊谢道:
“将军何出此言?将军膝下诸郎,皆龙虎之姿,他日必成大器。”
“羽一介武夫,不才之器,安敢与将军公子相提并论?”
孙坚摇首道:
“飞卿勿过谦。”
“坚有子名策,字伯符,年方十六七,尚小君三四岁。”
“此子武艺尚可,然性躁急,行事鲁莽,远不及君之沉稳。”
“至于智谋韬略,更不及君万一。”
“异日若有机缘,坚欲引君与彼相识。”
“以君之沉毅,正好抑其刚暴之性。”
孙羽笑道:
“将军既有此言,羽敢辞乎?”
“他日若有缘,羽当登门造访,与伯符兄弟切磋武技,共叙宗盟之谊。”
“将军不弃,羽则幸甚。”
孙坚大笑,声振夜穹,连声道:
“善哉!善哉!一言为定!”
“待讨贼功成,坚即遣伯符往青州相寻!”
“尔辈少年,宜多亲近,日后可相扶相助。”
孙羽拱手道:
“羽恭候伯符兄弟大驾。”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随风远扬。
笑罢,孙坚敛容道:
“夜已深,飞卿且归营歇息。”
“明日尚有大事相商,养精蓄锐为要。
微顿,复嘱道:
“袁术之事,飞卿毋介怀。”
“有坚在,必不令彼动君分毫。”
孙羽颔首道:
“将军放心,羽省得。”
“将军亦请早息,羽告辞矣。”
话落,二人拱手而别,各自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