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中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青州世家大族联名上书,言辞恳切。
请求他发兵入青州,共刘备。
并许诺事成之后,愿奉他为青州之主,献城纳土,里应外合。
陶谦放下竹简,闭上眼睛。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使君,陈校尉、糜别驾已在门外候见。”
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陶谦睁开眼睛,沉声道:“请。”
不多时,陈登与糜竺联袂而至。
两人向陶谦行了礼,各自落座。
陶谦将竹简推了过去,沉声道:
“子仲、元龙,青州送来密信,你二人先看看。
陈登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糜竺凑过来,两人一起阅看。
片刻后,陈登放下竹简,面色平静,拱手道:
“明公,青州世家之意,是要明公发兵入青州,共讨刘玄德。”
陶谦点头道:
“正是。元龙,你意如何?”
陈登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明公,登以为不妥。”
“元龙请道其详。”
陈登站起身来,负手踱至厅中,步伐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轻摆动。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
“明公,青徐两地,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
“青州有黄巾百万,刘玄德若能平定,则青州安,青州安则徐州无北顾之忧。”
“若吾等乘人之危,举兵攻,则青州必乱。”
“青州乱,则黄巾南下,徐州百姓必遭涂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陶谦,续道:
“且前者明公资刘玄德以钱粮,意在助其平黄巾,亦为徐州北面觅一盟友。”
“今刘玄德根基未固,青州世家发难。”
“若明公于此时不施援手,反加兵戈。”
“则前功尽弃,钱粮虚掷。”
“更令天下人心寒——日后就敢与明公结盟乎?”
陶谦沉吟,微微颔首,又看向糜竺:
“子,你意如何?”
糜竺抱拳道:
“明公,竺以为元龙所言甚当。
“前者明公拨粮五万石、钱千万以助青州,所为者何?”
“乃假刘玄德之手以平黄巾,使徐州北境获安耳。”
“今刘玄德方与青州世家相争,若明公世家而攻玄德。”
“则黄巾必乱,乱则南下徐州,此前钱粮悉付东流矣。”
他话语一顿,声转诚恳:
“明公,竺虽商贾,亦知大义。”
“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仁义之名于天下。”
“今彼有难,明公不助,已为非宜。”
“若助世家而攻之,则更失天下人望。”
“竺以为,明公当修书一封,婉拒青州世家,以全徐、青之谊。”
陶谦听罢,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在陈登和糜竺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登和糜竺说的都有道理,这一点陶谦心知肚明。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不便明言。
他陶谦,也是世家出身。
他的父亲陶恭,曾任会稽太守,也算是官宦世家。
他虽然官至徐州刺史,但骨子里依然是世家之人。
青州世家与他同气连枝,同属一个阶级。
若他毫不客气地拒绝,甚至落井下石,那便等于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这个道理,陈登和糜竺自然也懂。
陈登的父亲陈珪,是徐州名士,世家出身。
糜竺虽然经商,但也是东海豪族,世代官宦。
他们三人,骨子里都是一路人。
所以没必要跟青州的阶级盟友撕破脸皮。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陶谦放下茶碗,长叹一声。
“子仲、元龙所言,老夫皆已深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青州世家之请,老夫不能应。”
“但亦不能太过生硬,需留几分情面。”
陈登拱手道:
“......明明鉴。”
“婉言拒,不伤和气,是为上策。”
陶谦点头道:
“......正是。”
“老夫当修书一封,以‘青徐友邦,唇齿相依,正当相互扶持,不宜多生事端”为由,婉拒其请。”
“如此,既全了青州世家的面子,又不伤与刘玄德的盟约。”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再派人往平原走一趟,告知刘玄德。”
“青州世家有异动,让他多加小心。
陈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拱手道:
“明公高见。”
糜竺也颔首道:
“明公如此处置,可谓两全其美。”
陶谦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两全其美?老夫只求不两面不是人便知足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习习,吹动着庭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远处的天际,没有一颗星,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将天地笼罩其中。
陶谦望着那片黑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九,年近花甲,时日无多。
他这辈子,做过县令,做过刺史。
也算不虚此生。
但每当他静下心来,总会想起一件事——
他这一生,究竟留下了什么?
徐州富庶,甲于东南,但那是他陶谦的功劳吗?
不,那是徐州的百姓勤劳。
是陈登能力卓越,是糜竺慷慨解囊。
是徐州的土地肥沃,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陶谦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左传》、《史记》、《汉书》。
那些英雄豪杰的故事,每每读来,心潮澎湃。
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那样的时代,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可如今,他老了。
雄心壮志,早已被岁月磨平。
剩下的,只有一份守成之心——
守住徐州,守住这一方百姓。
死后能有个好名声,便足够了。
“明公。”
陈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陶谦回过神来,转过身,看着陈登。
陈登拱手道:
“明公,天色已晚,明公早些歇息。
“明日修书之事,登自当尽心。”
陶谦点了点头,道:“有劳元龙了。”
陈登和糜竺告辞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陶谦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空荡荡的大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孤独。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转身走向内室。
渤海,南皮。
袁绍的临时府邸坐落在南皮城北,占地广阔,气势恢宏。
这里原是韩馥的一座别业,袁绍奉天子迁居渤海后。
韩馥便将此宅献了出来,以示恭顺。
此刻,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袁绍端坐在主位上,身穿一袭黑色锦袍。
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带,气度雍容。
他如今已是不惑之年。
生得高大魁梧,五官端正。
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正是青州世家送来的密信。
袁绍已经看过了,此刻正闭目沉思。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袁公。”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袁绍睁开眼睛,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身穿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此人姓郭,名图,字公则。
乃是袁绍帐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郭图向袁绍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袁绍将竹简推了过去,道:
“公则,你看看这个。”
郭图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放下竹简,抬头看着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公,青州世家之请,明公意下如何?”
袁绍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青州富庶,若得之,可与冀州连成一片,势大难制。”
“只是......眼下时机不对。”
郭图点头道:
“......明公所言极是。”
“天子新至渤海,百事待举,安置之事千头万绪,不可轻离。”
“且韩馥在邺城,对明公颇有防备之心。”
“若明公离渤海而南征青州,韩馥必乘虚而入。
“届时渤海不保,天子落入他人之手,大事去矣。”
袁绍颔首道:
“公则所言,正合吾意。’
“韩馥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心怀叵测。”
“他让吾居渤海,名为让贤,实为监视。”
“吾若一动,他必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
“且吾正谋划夺取冀州,青州之事,暂且放一放。”
郭图沉吟道:
“明公欲取冀州,不知打算如何着手?”
袁绍微微一笑,道:
“......此事吾已思之再三。”
“韩馥庸才,不足为虑。”
“吾已派人联络麴义、张郃等人,彼等皆对韩馥不满,愿为内应。”
“待时机成熟,便发兵邺城,一举拿下冀州。”
很多人都说韩馥白白让出冀州,是一个很傻的行为。
但其实这还是站在上帝视角来看问题。
冀州从来不属于韩馥,它早就内定好袁绍了。
袁绍门生故吏遍布河北,就连韩馥本人都是袁氏的门生故吏。
这也是为什么袁绍到了渤海之后,明明他名义上是韩馥的下属。
结果韩酸却每日战战兢兢,如坐针毡的原因。
再有一点,那就是历史上的麴义与张郃,都是直接带兵投靠袁绍的。
这一点很重要,古代这种带资进组的都很能说明问题。
郭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拱手道:
“明公雄才大略,图佩服。”
袁绍摆了摆手,笑道:
“......公则过誉了。”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又道:
“青州之事,公则以为如何回复?”
郭图想了想,道:
“明公可修书一封,婉言拒。”
“就说天子在渤海,需明公护卫,不可轻离。
“待他日局势稳定,再议不迟。”
“如此,既不伤和气,又不失体面。”
袁绍点头道:
“善。就依公则所言。
他拿起笔,展开竹简,笔走龙蛇,片刻便写好了一封回信。
笔迹遒劲有力,气势磅礴,一如他的为人。
“来人。”袁绍唤道。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袁绍将竹简递给他,道:
“送往青州,交与田氏家主。”
侍从接过竹简,躬身退下。
袁绍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隐约可见几颗星星。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一般。
袁绍望着那几颗星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汉室衰微,群雄并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他想起了那句著名的谎言——
“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不就是说他袁绍吗?
袁氏是舜的后代,属土德。
而汉朝是火德。
按照“火生土”的相生顺序,土德代替火德是顺天应人。
他袁绍,出身汝南袁氏。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得天独厚,岂能辜负?
冀州,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青州,是兖州,是徐州,是整个天下。
袁绍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