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备屯兵黎阳,表面按兵不动。
实则日夕操练,整饬军备。
这一日,中军帐外朔风卷旗,帐内炭火通红。
刘备正与孙羽、陈群等商议进兵方略。
忽报袁谭遣心腹谋士郭图求见。
...
却说刘备端坐于大将军府正堂之上,案前一盏青瓷茶盏袅袅升着白气,映得他眉宇间那抹温润笑意愈发柔和。袁谭垂手立于阶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内陈设——铜雀衔环、玉螭镇纸、壁上悬着的那柄天子赐剑寒光隐隐,剑鞘上蟠螭纹路蜿蜒如活,似随时欲腾空而起。他喉结微动,未言先笑:“小公子所言极是,审、逢二公确为国之柱石。然臣亦知,军中无将则乱,帐下无谋则危。今郭图挟天子诏,兵临黎阳,铁骑蔽野,旌旗遮日;若小公子亲提十万雄师北渡黄河,而臣率偏师侧翼策应,却连一个可托腹心之人也无,恐非智者所为。”
话音未落,堂外忽起一阵急风,卷得廊下竹帘簌簌作响。檐角铜铃叮咚三声,清越如裂帛。刘备抬眼望向门外,见一袭素袍身影逆光而立,腰间悬着半截未收鞘的短剑,剑穗随风轻扬,玄色丝绦上缀着一枚小小青铜虎符——正是孙羽。
孙羽缓步入堂,不拜不揖,只朝刘备微微颔首,目光却在袁谭面上停顿片刻,如刀锋掠过青石。袁谭心头一凛,竟觉那眼神里并无敌意,倒似早将自己来意剖开晾晒于日光之下,连心底那点“借谋士为质、以辅佐为名、实则窥探虚实”的盘算,都未曾逃过。
刘备见状,笑意愈深,亲手执壶注茶,热汤倾入盏中,激起一圈圈细密涟漪。“兄长既忧军务无人筹画,弟亦不敢独断专行。”他放下紫砂壶,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然审正南年逾六旬,近日咳喘不止;逢元图左目旧伤复发,视物昏花。二人皆卧病在榻,实难远赴军前。”
袁谭闻言,面上不动,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攥紧。他早知审配、逢纪近月称病不出,然此等事岂能当堂点破?正欲再寻托词,孙羽却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主公所言不虚。然军务紧急,岂能因老病废事?”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捧至案前:“此乃《幽冀山川险要图》,臣昨夜亲绘。自黎阳渡口至邺都三百里间,大小关隘、伏兵之所、粮道要害、水脉走向,俱以朱砂标注。更附有八条破敌密策,分列‘疑’‘诱’‘断’‘焚’‘扰’‘间’‘诈’‘劫’八字,每策皆附推演沙盘与时辰刻度。若兄长愿取,可携此图归营,再择良将,依策而行——何须强索谋臣?”
袁谭怔住。他万没料到孙羽竟主动献策,且是如此周密详尽之图!他目光灼灼盯住那卷素绢,仿佛看见幽州焦触、张南倒戈时溃散的袁军阵脚,看见仓亭河畔十面埋伏中血染黄沙的残旗,看见黎阳对岸百姓箪食壶浆迎郭图时那一片刺目的赤红——这哪里是图?分明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插河北命门!
“这……”袁谭喉头干涩,竟吐不出整句。
孙羽却不看他,只转向刘备,躬身道:“主公,图既已呈,臣请辞。”
刘备尚未开口,堂侧屏风后却传来一声轻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审配扶着一根乌木杖,缓缓自帷幕后转出。他面色蜡黄,双颊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孙羽手中素绢,又落在袁谭脸上,唇角竟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孙先生果真神机妙算。只是……”他顿了顿,枯瘦手指指向那图,“此图末页第三行朱砂小字,写的是‘黎阳西三十里,有古井七口,水甘冽,可饮千人’——可敢指明第七口井,井沿刻着何字?”
满堂寂静。连檐角铜铃也似被这无声压迫震得哑了。
孙羽神色不变,只将素绢徐徐展开,指尖点向末页角落一处墨点:“第七口井,在青松坡下,井沿刻‘永’字。此字乃东汉永元年间郡吏李延所凿,井壁内侧尚存其题记:‘永元三年秋,奉命浚井,以利行旅’。审公若不信,可遣人掘土三尺,当见残碑一角。”
审配沉默良久,忽仰天一笑,笑声苍凉而豁达:“好!好一个‘永’字!永元之‘永’,非永固之‘永’,乃永逝之‘永’也!”他拄杖上前一步,竟向孙羽深深一揖,“昔年袁公麾下,谋士如云,然能察毫厘于千里之外者,唯君一人耳!”
袁谭心中轰然巨震。他忽然明白——审配这一揖,不是敬孙羽之才,而是敬他早已洞穿自己此行真意:所谓求谋士,不过是试探邺都是否真已人心离散、主弱臣强;所谓索权柄,不过想确认刘备是否敢将真正杀招示于人前。而孙羽以一卷图、一字证,将所有试探碾作齑粉,反将袁谭置于不得不信、不得不服之地!
刘备此时终于起身,绕案而出,亲手挽起审配臂膀,又牵起孙羽左手,再伸右手向袁谭:“兄长,图已在此,策已备妥。弟不吝授之,更愿割青州五县赋税,充兄长军需。只有一愿——”他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之水,“待郭图授首之日,请兄长亲书檄文,告天下:袁氏父子,虽分南北,然共承汉祚,同讨不臣。此非私谊,乃为天下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