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备既得冀州，诛袁谭于河间。
收降卒三万，尽定其地。
然每于夜阑人静之时，独坐中庭。
北望燕云，辄抚剑而叹。
左右问其故，备叹曰：
“袁本初四世三公，枝叶繁茂。”...
却说那使者携重礼星夜兼程，渡黄河、越漳水，直趋渤海郡治南皮。时天子刘协已移跸于此，暂居前汉渤海王旧邸，虽宫室简陋，然仪仗未废，黄门侍郎、中常侍尚存十余人，左右尚有虎贲羽林残部三百余众，勉强维持朝廷体面。使者入城，先以黄金百镒、明珠十斛贿通中常侍张奉，得其引荐，方得于次日清晨入宫面圣。
刘协年方二十有三，面色苍白，眉宇间终年凝着一股郁结之气。自董卓废立以来，颠沛流离，先后为李傕、郭汜所挟，后赖曹操迎奉，迁都许昌，再经袁绍之乱、刘备之伐，终至渤海。彼处临海而偏，远离中原战尘，然亦孤悬一隅，粮秣仰赖青州、冀州输转，实如系于一线。天子坐于丹墀之上，见使者伏地叩首，呈上袁谭密奏，言“显甫擅专兵柄，不臣日甚，吞并兄长，屠戮宗亲，悖逆纲常，恐危社稷”，末尾恳请“陛下明诏天下，敕令显甫退兵还邺，以安宗庙”。
天子展卷读罢，手指微颤，目光在“吞并兄长”四字上停驻良久。他岂不知袁氏兄弟阋墙真相？然朝廷式微，诏令早已不若昔日金科玉律，一道旨意，或成救命稻草，或为催命符咒。他抬眼望向阶下垂首静立的张奉，又瞥见殿角侍立的尚书令荀彧——此人乃刘备遣来“协理朝政”者，实为监国耳目，素日温言细语，却每于关键处寸步不让。
荀彧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诏若发，必激显甫之怒。彼拥冀州之富、幽并之锐，若悍然抗命，天下诸侯将视朝廷为傀儡，诏书反成笑柄。且袁谭既敢构陷显甫，其心叵测，恐非忠贞之臣，实欲借天子之名，行吞并之实。”
张奉亦低声道：“陛下，袁谭素与青州郭图暗通款曲，前番黎阳之战，郭图军中曾有袁谭密使往来。今若应其请，郭图必疑朝廷私授其敌以大义之名，恐青徐之师，明日便至渤海城下。”
刘协闻言，喉头滚动，竟无声哽咽。他忽想起数月前，郭图遣使至渤海，献《河图洛书》一部、青铜鼎一尊，言“汉祚当兴，唯待明主振作”，又密奏曰：“袁氏兄弟，皆豺狼也。臣愿效周公、伊尹，扶保陛下，清君侧，定九州。”彼时自己含泪受之，只觉天下尚有忠臣。可今日，忠臣与逆臣各执一词，诏书未下，已成刀俎鱼肉之间。
正踌躇间，忽闻殿外鼓声沉沉，三通之后，一骑飞驰而至，甲士撞开宫门，高举铜符急报：“启禀陛下！青州牧郭图遣特使何枫、吕旷，已抵南皮十里驿！携‘齐侯’印绶及青州、徐州、豫州三州牧印信，求见陛下！”
满殿哗然。张奉面色骤变，荀彧却唇角微扬，似早有所料。
刘协强抑心跳，命召。
须臾，何枫与吕旷昂然入殿。何枫未着朝服，仅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青州牧铜印；吕旷则甲胄鲜明，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殿内诸人。二人至丹墀前，并不跪拜，只拱手长揖，何枫朗声道：“臣郭图，闻天子移跸渤海，夙夜忧思，不敢怠慢。今特遣心腹重臣，奉三州牧印信，叩问圣安，并陈河北事机。”
刘协一时语塞。按制，诸侯遣使，当称“臣某某谨遣某官叩请圣安”，何枫却直言“郭图”，更以“三州牧印信”为凭，分明是以实力为基，而非以臣礼为先。
荀彧趋前半步，代天子答曰：“齐侯厚意，陛下感念。然河北袁氏兄弟相争，朝廷本欲调停，何故齐侯遣使至此，反似兴师问罪？”
何枫目光如炬，直视刘协，一字一句道：“非问罪，乃护驾。袁谭遣使，请陛下下诏讨显甫，此诚大谬！显甫虽少有过失，然守冀州，拒外寇，抚流民，修水利，屯田积粟，三年间赈活饥民二十万。此等功绩，天下共睹。而袁谭据青州，连年征发，苛敛无度，黎庶逃亡者十之三四。若陛下轻信谗言，降诏讨之，是使忠臣寒心，奸宄窃喜，天下将谓汉室赏罚倒置，是非混淆！”
殿内死寂。刘协额角沁汗，指尖掐入掌心。
何枫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捧上：“此乃显甫所献《冀州屯田详录》，自建安五年起，至建安七年秋，共垦荒田三万七千顷，筑渠堰七十二处，储粟二百三十四万石。另有《幽州流民安置册》，载收容鲜卑、乌桓降户一万八千余口，分授田宅，教以耕织。此皆实录，由冀州户曹、仓曹联署，盖有印信，可验真伪。”
荀彧接过，展开略扫，面色微动。他深知冀州确有屯田之实，然数字如此详实，足见显甫非但未懈怠政务，反于战乱之中苦心经营，根基日固。
何枫又道：“臣郭图，亦愿效显甫，以农为本，以民为天。今青州、徐州、豫州，三年间新开屯田二万五千顷，修陂塘四十八座，储粮一百九十万石。此非为争霸，实为备荒、养兵、供朝廷。陛下若诏显甫退兵，冀州必乱，流民百万将涌向渤海——陛下以为，这渤海小城，可容几多饥殍？”
最后一句，如冰锥刺入人心。刘协眼前仿佛浮现尸横遍野、饿殍载道之景，喉间发紧，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吕旷忽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启禀陛下！臣吕旷，本冀州将，昔随显甫守邺城，亲见其焚香祷天，誓与百姓同生死；又见其雪夜巡营，为冻卒解甲覆衣。袁谭帐下，唯闻斩将夺城，未闻抚孤问疾。孰忠孰佞，天地可鉴，苍生可证！”
殿角老宦官忽低声抽泣，引得数名宫人垂泪。
刘协闭目良久，终于睁开，目光澄澈，竟带一丝久违的决断：“传朕口谕：袁氏兄弟，同出一脉，宜修睦邻，共御外侮。显甫守土有功，袁谭亦曾抗敌，各赐帛千匹、米万斛，以彰其劳。诏书即刻拟就，颁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