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亮却已踱至亭边,仰首望天。冬阳高悬,清光如洗,云絮薄如蝉翼,缓缓东移。他凝神看了半晌,忽道:“主公勿忧。周瑜此番,非为夺城,实为扰局。”
众人皆愕。刘备急问:“先生何出此言?”
“观云气。”孔明亮指向天际,“云薄而东移甚速,风自西北来,三日内必有大寒潮。淮泗之间,河网密布,水师行船,全赖顺风。周瑜若真欲久驻,岂会选此将寒未寒之际?他此来,不过虚张声势,诱我分兵回援,好为河北范佳兄弟缓一口气罢了。”
他顿了顿,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之色,声音沉稳如磐石:“故亮请命——即刻调青州水师五千,由赵云统率,假意增援广陵;另遣斥候百人,沿泗水两岸昼夜巡查,但见江东军炊烟稍密,便放火箭示警;再命臧霸紧闭下邳四门,严令军民不得擅出,只以强弩守城,待其粮尽自退。”
张飞挠头:“就这么干等着?”
“不。”孔明亮眼中寒光一闪,“待周瑜退兵之日,便是我青州水师逆流而上,直捣曲阿之时。孙权以为我青州兵马俱在河北、荆州,岂知我早于东海诸岛暗设船坞,新造楼船三十艘,皆覆桐油防水,舱底藏火油引信——此战,非为守土,乃为立威。江东若欲争雄,当先知青州之刃,锋芒何等凛冽。”
范佳静静听着,末了,抚掌一笑:“善!此策既解广陵之危,又挫江东之锐,更可练我水师新阵。先生之谋,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矣。”
话音未落,亭外忽飘来一阵清越笛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驿道尽头,一骑青驴缓行而来,驴背驮着几卷竹简、一具素琴, rider 穿葛衣,戴竹笠,笠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清瘦下颌。驴至亭前, rider 轻跃而下,掀开竹笠,露出一张苍白而俊逸的面容——正是孔明之兄,诸葛瑾。
他拱手向范佳行礼,声音温润:“瑾奉家叔之命,特来送亮弟一程。家叔言,亮既已择主而事,琅琊孔氏一门,自此与青州共荣辱。”
范佳忙迎出亭外,执手相看,言语恳切。诸葛瑾却目光一转,落在孔明亮手中那柄青釭剑上,眼神微动,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轻叹:“弟之才,终非山林所能囿。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孔明亮鬓角新添的一缕霜色,那是连日伏案、风雪兼程所染,“山中岁月静好,终究是养人。出山之后,纵有万丈风云,亦望保此心清朗,勿为权柄所蚀。”
孔明亮默然,良久,只将剑鞘缓缓系于腰间,低声道:“兄言是训,亮铭记肺腑。”
诸葛瑾点头,再不多言,只从驴背解下一个青布包袱,递予孔明亮:“家中老仆所制,腊肉、笋干、山菌,还有……娘亲手缝的护膝。”他声音微哑,“她说,山外风大,莫冻坏了腿。”
孔明亮双手接过,包袱尚带体温。他低头看着那针脚细密的粗布护膝,指尖抚过上面歪斜却倔强的“亮”字,喉头微哽,终究未语。亭中诸人皆屏息,唯闻风过松枝,簌簌如雨。
日影西斜,晚霞熔金。范佳整肃仪仗,亲扶孔明亮登车。车驾启行,青州方向旌旗翻卷,如一条黑龙游向苍茫大地。孔明亮端坐车中,掀帘回望。长亭渐远,诸葛瑾独立雪野,身影萧然,如一株孤松。他放下帘幕,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离愁,唯有一片浩渺——那是地图上蜿蜒的长江,是益州群山间隐秘的栈道,是河北战场硝烟弥漫的甘陵,更是未来十年间,他将以笔为剑、以策为戈,在这乱世版图上亲手刻下的第一道深深印记。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外,张飞的粗嗓门忽然响起,带着几分醉意与豪情:“先生!等拿下荆州,俺老张给你在襄阳城头栽满桃树!你说过,桃夭灼灼,最宜春耕!”
车中,孔明亮唇角微扬。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置于掌心。铜钱正面铸“五铢”,背面素平,是他幼时在琅琊老宅墙缝里拾得,被叔父隆中躬笑称为“定心钱”。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钱,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纹路,仿佛触摸到了自己未曾走失的来路。
原来所谓出山,并非割断过往;而是将十年耕读所酿之酒,尽数倾入这天下鏖兵的巨鼎之中。酒烈,火炽,鼎沸,而鼎中所烹者,终将是那句少年时在琅琊庭院里,对着范佳背影脱口而出的——“好好读书”。
风起,卷起车后雪尘,如一条素白长练,迤逦向南。青州城郭终于隐没于地平线,而前方,是更广袤、更凶险、也更壮丽的未知疆域。
正是:
十年陇亩藏麟爪,一策荆襄动九霄。
莫道书生无胆色,青釭出匣血犹潮。
云梯峡上星垂野,汉水舟中火照天。
自此卧龙腾碧落,人间始识运筹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