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尚未开口,孔明已含笑答道:“益德将军有所不知。打荆州需十万甲士,十万甲士需百万石粮。百万石粮,不在仓廪,而在阡陌之间。今日多垦一亩荒田,来年便多征五百斗军粮;今日多修一道水渠,明日便多灌三千顷良田——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亦是‘不战而胜人之国’。”
帐中诸将恍然。赵云目光一亮,上前一步拱手:“末将愿领农兵三千,赴汝南开渠引水!”
关羽抚须颔首:“关某在青州屯田五年,深知农事艰难。若先生不弃,云愿为劝农司副使,专理屯田诸务。”
玄德大喜,当即准奏。忽见吕布自阶下缓步而出,抱拳道:“布曾于兖州督粮,粗通仓储调度。愿为劝农司监运使,确保新粮入仓、旧粟出库,颗粒归仓。”
孔明深深一揖:“得诸公协力,何愁万顷良田不成沃野?”
散帐后,孔明独留于府邸西厢。案头烛火摇曳,他摊开一卷素绢,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窗外月光清冷,洒在砚池里凝成一片幽蓝。他忽然搁笔,取过一方旧印——那是他在隆中自制的“卧龙”闲章,朱砂已黯,边角微损。他轻轻按在素绢右下,印痕鲜红如血。
接着,他铺开另一张雪浪笺,笔走龙蛇:
“亮本布衣,躬耕陇亩,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写至此处,笔锋一顿。他凝视“三顾”二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其实哪有什么三顾?分明是七顾茅庐、两赴琅琊、一封家书、半卷旧简——人间至诚,从来不在次数多寡,而在心意深浅。
翌日清晨,孔明携此笺赴校场。玄德正检阅新募农兵,见他到来,忙迎上前。孔明双手奉上素绢:“使君,此乃亮所撰《劝农令》初稿,请斧正。”
玄德展卷,见开篇赫然写着:“夫农者,天下之大本也。国之所以昌,民之所以安,兵之所以强,皆系于斯。”全文洋洋千言,分条缕析,自垦荒、水利、仓储、育种、教化、赈济六端立制,字字如犁铧深耕于纸,句句似春雨润物无声。
玄德读罢,竟眼眶微热。他一把攥住孔明手腕:“先生此文,胜过十万雄兵!”
孔明垂眸:“使君记得否?当年在隆中,您曾问亮:‘若得太平,愿居何所?’”
玄德一愣,随即笑道:“记得,记得!先生答曰:‘愿为一县令,教民稼穑,三年而仓廪实,五年而庠序兴,十年而路不拾遗。’”
“如今,”孔明抬眼,目光澄澈如洗,“亮愿与使君共践此诺。青州为始,天下为终。”
风过庭院,卷起案上素绢一角,露出末尾一行小字:“此令既颁,即为盟誓——君不负农,亮不负君。”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绵远,恰是辰时三刻。校场鼓点骤起,农兵列阵,锄镰如林,映着朝阳熠熠生辉。玄德牵起孔明之手,一步步走向阵前。他们身后,新铸的“劝农司”铜牌悬于府门,阳光照耀下,四个篆字金光流转,仿佛有生命般脉动不息。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荆州襄阳,蔡瑁正于府中暴怒摔杯。他刚接到密报:青州遣使入蜀,暗结张松;又见市井流传新谣:“青州麦穗长,荆州米价降;刘使君种地,百姓不挨饿。”——那谣词简单质朴,却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茶楼酒肆。
蔡瑁抓起竹简砸向墙壁,嘶声道:“什么卧龙!不过是个教人种地的田舍翁罢了!”
墙角阴影里,一个青衫小吏垂首静立,袖中手指却悄然掐断一支枯梅枝。梅枝断口渗出淡红汁液,宛如血珠,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无声滴落于青砖缝隙之间。
雪已尽,春将至。垄上新土翻黑,蛰伏的种子正在黑暗里伸展根须,静静等待一声惊雷。
正是:
青州犁破冻云开,
万顷春畴待凤来。
莫道卧龙高卧久,
一犁烟雨即春台。
——毕竟天下未定,而耕者已执耒;
江山如画,正待墨染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