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号清晨,天刚蒙蒙亮,虎头就赤着脚从厢房里溜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小肚子还鼓着昨夜吃剩的半块桂花糕。他踮着脚往冰窖方向挪,手里攥着半截竹竿,想捅开冰窖门上那把铜锁——前两天陈启山说过,今儿要炖飞龙,他听见了,记在心上,更惦记那油亮亮、泛着琥珀光的鸡腿肉。
可刚摸到冰窖青砖墙边,后脖领子就被一只温厚的手拎住。
“偷摸摸干啥?”陈启山穿着洗得发灰的旧工装裤,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铝制水壶,正往冰窖门口泼热水化霜。晨风一吹,水汽腾腾,他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却稳得很。
虎头一缩脖子,竹竿“啪嗒”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我、我看霜太厚,怕您滑倒。”
陈启山低头瞧他沾着草屑的脚丫,又瞥见他裤兜鼓起一块——掏出来一看,是半包糖纸裹着的野山枣,酸得人牙根发软,显然是昨儿蔡老三送来的东北特产里顺的。“你娘教过你,没问过人,不许碰东西。”他没骂,只把枣子塞回虎头兜里,“等会儿剁鸡腿,你来拍蒜。”
虎头眼睛一亮,立马挺直腰板:“拍几瓣?”
“十二瓣。一瓣都不能少,也不能碎成渣。”陈启山转身推开冰窖门,寒气扑面而出,白雾裹着松针与冻土的气息涌出来。虎头跟着钻进去,冷得一激灵,却一眼盯住角落铁架上那只灰褐色的鸟——比家鹅小些,翎羽油亮如漆,爪趾粗壮带钩,喙尖弯如新月,静静伏在冰碴里,像一尊凝固的青铜雕。
“这就是飞龙?”他小声问。
“嗯。东北长白山老林子里打的,蔡文龙亲自盯着猎人蹲了三天,只得了这一只。”陈启山伸手拂开鸟腹下覆着的薄霜,露出淡金纹路的绒毛,“你看这纹,像不像一道闪电劈进羽毛里?古书说‘飞龙食之,益气力,强筋骨’,不是瞎话。但它性烈,得用老参、黄精、鹿茸须一起炖,火候差半分,就腥臊难咽。”
虎头屏住呼吸,指尖离那冰凉羽毛只差半寸,却不敢碰。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围读会上祁薇讲《山海经》,说到“玃如,其状如麋而鱼目,其音如彘”,还配了张泛黄拓片——那图上兽瞳圆睁,鳞甲森然,和眼前这只静卧的飞龙竟有几分神似。他心头一跳,脱口而出:“爸,它……会不会夜里睁眼?”
陈启山动作一顿,侧头看他。晨光斜切进冰窖窄窗,在他镜片上划出一道银线。他没笑,只低声道:“它睁眼的时候,猎人已经死了。”
虎头喉咙发紧,再不敢吭声。
两人提着飞龙出来时,院子里已飘起豆角炖排骨的香气。彩云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翻炒,锅铲敲着铁锅叮当响;小七蹲在井台边给四胞胎洗桃子,水珠溅到孩子们光溜溜的肩膀上,引得咯咯笑成一片;二妮坐在葡萄架下,膝上摊着本《算术练习册》,铅笔尖咔咔刮着纸,旁边放着半碗凉透的绿豆汤,浮着几粒冰碴——那是她昨夜偷偷从冰窖偷出的碎冰,混着蜂蜜搅匀,哄得龙凤胎追着她跑了一下午。
陈启山把飞龙交到彩云手里,自己去井边洗手。水冰得刺骨,他搓着指缝里的霜晶,目光扫过院中:大妮正教牛嘉佳编草蚱蜢,手指翻飞如蝶;萍萍和莹莹并排坐在石阶上,膝盖上各摊一本《自然常识》,书页折角处密密麻麻写着批注;远处树荫下,陈大根摇着蒲扇,李秀菊正给他后颈抹清凉油,两人絮絮叨叨说着村东头老槐树今年结的籽比往年多三成……
这日子,像一坛封存十年的老酒,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沉甸甸的甜香。
中午饭桌摆开时,飞龙已变成一大砂锅浓汤。汤色澄黄如蜜,浮着细密金油星,人参须蜷在汤底,鹿茸片薄如蝉翼,黄精块软糯透亮。虎头捧着碗猛喝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死死不肯放下——那滋味初入口微苦,继而甘醇如泉涌,喉头滚过一阵温热,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真香!”他含糊嚷道。
陈启山夹起一块飞龙腿肉,剔净骨刺,吹凉了放进虎头碗里:“慢嚼。它活过三十年老林子,得用三十年功夫品。”
饭毕,孩子们照例去游泳。陈启山没去,留在堂屋整理蔡老三送来的药材单子。祁薇端来一杯菊花枸杞茶,指尖无意掠过他摊开的账册,忽然停住:“这批黄精……年份不对。”
陈启山抬眼:“哪不对?”
“外皮皱褶太浅,断面泛青白,不是三十年野山黄精该有的‘金心玉栏’。”祁薇抽出一根拇指粗的黄精,指甲轻轻刮开表皮,露出里面淡黄肉质,“你看,汁液清亮无黏丝,说明晒制不足,或是人为催熟。真正野山黄精,断面应呈琥珀色,汁液稠如蜜,晾干后掰开有细微裂纹,像龟背。”
陈启山搁下笔,接过那截黄精凑近鼻端嗅了嗅——确有股生涩药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蔡老三不会犯这种错。”他沉吟片刻,忽而笑了,“他怕是被人调了包。”
祁薇点头:“东北那边新开了三家药材厂,专收山货压价。蔡文龙忙着扩建药园,手底下管采收的换了三个新人……有人钻空子。”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被推开。小七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头发滴着水,手里高举一张对折的信纸:“爸!沪上来的加急电报!公锦哥发的!”
陈启山展开电报,字迹潦草却有力:【沪上市委组织部通知,八月十五上午九点,分配大会。我拟任市革委会政研室副主任,雅楠分至第一医院中医科。另,丹丹婆婆昨夜突发心绞痛,已入院,丹丹托我转告:勿忧,她守着。】
堂屋静了一瞬。彩云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刘影也放下手中绣绷走了进来。李秀菊端着刚切好的西瓜站在廊下,刀还悬在半空。
“政研室副主任?”陈大根喃喃道,手里的蒲扇停了扇动,“才毕业就坐这个位子……比当年公社书记还高半级啊。”
陈启山将电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章——边沿磨损,印面刻着“沪上市委政策研究组”八个篆字,下方一行小字:“一九六三年制”。
“这章,”他摩挲着冰凉印面,声音很轻,“是你爷当年在沪上搞调研时用的。后来运动来了,他烧了所有文件,只留了这枚章,说‘字可以烧,理烧不掉’。”
彩云怔住。刘影悄悄攥紧了绣绷上的丝线。
“公锦这孩子,”陈启山合上匣盖,声音陡然沉下去,“他分到政研室,不是因为他是陈家人,也不是因为韦教授是岳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因为他去年在《人民日报》内参上登的那篇《关于苏北棉产区供销体系改革的几点思考》。文章没署名,但编辑部知道是谁写的。上面早盯上他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虎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扒着门框偷听,听见“政研室”三字,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陈启山却忽然转向他:“虎头,你记不记得,前天围读会,咱们读《论语》‘为政以德’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