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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3章,小雪(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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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号清晨,天刚蒙蒙亮,虎头就赤着脚从厢房里溜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小肚子还鼓着昨夜吃剩的半块桂花糕。他踮着脚往冰窖方向挪,手里攥着半截竹竿,想捅开冰窖门上那把铜锁——前两天陈启山说过,今儿要炖飞龙,他听见了,记在心上,更惦记那油亮亮、泛着琥珀光的鸡腿骨。

冰窖在四合院西角,青砖砌得严实,门缝里沁着白霜气。虎头刚把竹竿伸进锁孔,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咳。他浑身一僵,慢吞吞转过身,看见陈启山穿着灰布短袖站在晨光里,裤脚卷到小腿肚,手里拎着一只刚从井里提上来的铁皮桶,水珠顺着桶沿滴答落地。

“想偷吃?”陈启山没生气,只是把桶搁在石阶上,用毛巾擦了擦手。

虎头低头踢石子:“……不是偷。是尝味儿。二妮说飞龙比野鸡香十倍,我怕她骗人。”

陈启山笑了,蹲下来平视他:“那你说,要是真香十倍,你该不该等全家人一起吃?”

虎头拧着眉想了三秒,忽然抬头:“那……那我帮您烧火!灶膛底下最热,火苗蹿得高,飞龙肯定熟得快!”话音未落,扭头就往厨房跑,赤脚踩过湿漉漉的青砖地,溅起细小水花。

陈启山没拦,只转身回屋换了件深蓝工装褂,袖口绣着暗银线的山纹——这是祁薇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山势起伏如远岭。他进厨房时,虎头已蹲在灶前,小脸被灶膛映得通红,正用蒲扇一下一下扇风,火星子噼啪跳着往上窜。灶台上摆着两只飞龙,羽毛乌黑带紫晕,脖颈修长,爪如钩,眼珠乌沉沉的,像两粒凝固的墨玉。

“洗过了?”陈启山问。

“洗三遍!”虎头举起自己沾满皂角沫的手,“还用姜片搓过脖子底下!”

陈启山点头,伸手接过飞龙,刀锋在案板上轻响三下,剔骨取肉如行云流水——飞龙胸脯肉最嫩,腿肉最韧,脊背筋络需斜切断丝,否则嚼不动。他切完,将肉块码进砂锅,加清水、老姜片、两枚干贝、一小撮陈年黄酒,再盖上青瓷盖。灶火调至文火,锅底只余微响,似雨落枯荷。

这时二妮抱着课本进来,辫子上别着朵野雏菊,见状立刻放下书包:“爸,今天教《岳阳楼记》?”

“不教。”陈启山掀开锅盖瞥一眼,“今天教‘火候’。”

二妮眼睛一亮,搬来小凳子坐定。虎头也挪过来,把蒲扇搁膝上,仰着小脸等讲。

“火候不是看火大不大,是听声、观色、察气。”陈启山指着砂锅,“现在是‘咕噜’声,水初沸,肉刚缩紧,这时候加盐会老;再等两刻钟,声音变‘嘶嘶’,像蚕食桑叶,肉里血水尽出,才可调味;最后是‘噗噗’,汤面浮起金圈,脂香漫出,才是火候足了。”

他边说边掀盖,热气蒸腾中,汤色渐成琥珀,浮着细密金油点。虎头鼻子一耸,口水差点掉进灶膛。

“火候到了,还得等。”陈启山又盖上盖,“煨足一个时辰,肉才酥而不烂,筋才化而不断。急不得,贪不得,更瞒不得——火小了,汤浑;火大了,肉柴;火偏了,味歪。世上多少事,坏就坏在这‘偏’字上。”

二妮若有所思,拿铅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偏”字,底下画个圈。虎头却眨眨眼:“那……咱家火偏吗?”

陈启山一顿,目光掠过窗外:东厢房檐下,彩云正晾晒刚收的茉莉花,刘影蹲在一旁择菜,两人絮絮低语;西厢门口,陈大根和李秀菊并排坐着,老头给老太太剥核桃,壳裂声清脆;后院梧桐树影里,小双胞胎正追着一只蓝翅八哥绕圈跑,笑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

他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虎头的头:“咱家火,正得很。”

正午时分,飞龙汤端上桌。汤色澄澈,浮着薄薄一层金油,肉块浸在汤里,颤巍巍如凝脂。陈大根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这……这比当年公社食堂的野鸡炖蘑菇还鲜!”

李秀菊舀了一勺喂给怀里的龙凤胎,小女娃咂咂嘴,咯咯笑出奶泡,小男娃却皱眉吐掉,惹得全家哄笑。陈启山夹起一块腿肉,剔净筋膜,递到陈大根碗里:“爸,这肉筋多,得细嚼。您小时候饿过,牙口好,但胃得养着。”

陈大根一怔,筷子顿在半空。他想起七年前大饥荒,自己揣着半块红薯糠饼翻山三十里去换盐,回来路上饿晕在沟里,是李秀菊背着他在雪地里爬了两个时辰才活下来。那时哪敢想今日一碗飞龙汤,汤里浮着的不是油星,是安稳。

饭后,孩子们照例去游泳。陈启山没去,坐在廊下写药方。蔡老三那张单子摊在膝上,人参须、鹿茸片、紫貂皮、虎骨粉……他笔尖悬停片刻,划掉“虎骨粉”三字,另起一行添上“人工养殖梅花鹿角萃取液”,又在页脚批注:“禁用野生濒危种源,优先采购东北林场备案基地。”

写完,他起身进书房,从樟木箱底层取出一本硬皮册子——封面无字,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第一页,是手绘地图:北至漠河,南抵雷州半岛,东起长白山,西达祁连山。每座山脉旁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旁边写有“林场A-07”“药园B-12”“驯养C-03”……最醒目的是西南一角,红点密集如星群,括号里写着“滇南项目组·筹备中”。

他指尖抚过那些红点,停在滇南处,久久未动。

下午三点,蝉鸣骤歇,天空忽压下铅灰云层。陈启山抬头望天,刚吩咐虎头收衣裳,豆大雨点就砸了下来。雨势急,噼里啪啦敲打青瓦,转瞬连成白茫茫一片。孩子们从池边跑回,浑身湿透,头发贴着额头,却笑得前仰后合。陈启山让他们去洗澡,自己撑伞去菜园。

菜园搭着竹棚,新栽的秋葵、豇豆、紫苏在雨帘里青翠欲滴。他掀开塑料布一角,检查排水沟——泥水正汩汩淌向院墙边的陶罐,罐口垫着细竹筛,滤下的清水汇入地下暗渠,最终流向西边的荷花池。这是他去年冬日设计的雨水回收系统,雨水经三层过滤,可浇灌、可洗衣、甚至煮饭前涮一遍米——家里没人觉得奇怪,只当是“陈启山又琢磨出新花样”。

回屋时,他裤管湿了半截,鞋底沾着新鲜黑泥。刚进门,就见祁薇立在堂屋中央,手里拿着封信,信封印着沪上大学校徽。她抬头望来,目光沉静:“公锦来信,说分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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