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浦四面环山，中部是起伏的低中丘台地，石山峰林将市域切割成了数块小盆地。
经历了一个冬季的繁忙，低山、中山、丘陵上的砂糖橘树都已采摘下树。
活跃的果商也归于平静。
但这片土地却并...
老李头蹲在自家菜地边上，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烟灰簌簌掉进刚翻过的黑土里。天刚擦亮，雾气还浮在垄沟之间，像一层薄纱裹着青翠的菜苗。他眯眼瞅着东边天际泛出的鱼肚白，手指无意识捻着烟纸边缘——那烟早灭了，他却忘了掐掉。昨儿夜里下过一场细雨，土潮得能攥出水来，黄瓜秧子顶着两片嫩叶，颤巍巍地往上拱，辣椒苗也抽出了第三对真叶，油绿油绿的，衬得整块地都透着股子活泛劲儿。
可这活泛劲儿没压住他心里的沉。昨儿下午，镇上供销社老赵托人捎话过来，说今年蔬菜统购价又往下压了三毛——不是三毛钱一斤，是三毛钱一筐。老李头当时就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筐刚摘的豆角，豆角上沾着露水，凉沁沁的，可心口却像被什么硬物硌着，喘不上气。他问老赵：“去年不是说好签三年合同？价随行就市，最低保底一块二？”老赵搓着袖口，不敢看他眼睛：“老李啊……上头新政策，‘市场调节为主’，咱小地方，哪敢硬顶？”话没说完，人就转身进了仓库，铁门“哐当”一声关得严实。
老李头没再追问。他把豆角往筐里轻轻一蹾，转身扛起锄头，走回地里。可那一声“哐当”，像块生锈的铁片，在他耳朵里来回刮了整晚。
今早五点半，他照例摸黑起来，喂鸡、扫院、烧水沏茶，动作慢而稳，仿佛一切如常。可等他蹲到地头，手一伸进裤兜摸烟盒，才发觉昨天那包红双喜只剩最后一支——烟盒瘪了，锡纸皱成一团，像他心里拧紧的褶子。他点上火，深吸一口，烟雾升腾时，眼角余光瞥见篱笆外那条土路尽头，一辆墨绿色吉普车正缓缓驶来，车顶绑着几捆竹竿，车身沾着泥点，像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车在篱笆外停住，车门“吱呀”一声推开，跳下来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头发剪得极短，额角有道浅疤，走路时左肩微沉，像是旧伤没好利索。老李头认得他——陈默，前年退伍回来的，原先在部队搞通信，后来嫌镇上粮站太闲，自己琢磨着搞了个小作坊，给邻村修电视、装喇叭，手巧嘴也利，上个月刚帮王家坳接通了第一条电话线。
陈默没急着打招呼，先弯腰拍了拍裤脚的灰，又从车后座拎出个帆布包，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朝老李头走来，脚步踩在湿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叔，早。”他声音不高，却清楚，像山涧水淌过石缝。
老李头把烟摁灭在鞋底，没应声，只抬眼看着他。陈默也不尴尬，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叠纸，纸边被手指摩挲得发软，最上面一张印着蓝字标题：《青阳县农副产品流通试点方案（征求意见稿）》。
“县里批了。”陈默把纸摊开，指尖点在第三页，“东山口、柳树湾、咱们三合村，三个点，试运行‘菜农直供合作社’。不走供销社，不进批发市场，菜摘下来，当天上午八点前装车，十点前送到县医院、县一中、县农机厂食堂——统一订单，统一结算，价格按前一天县物价局公布的‘蔬菜指导价’执行，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老李头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目光扫过“指导价”三个字，又落回“统一结算”上。他想起去年腊月，自己拉一板车白菜去县城卖，凌晨三点出发，冻得鼻涕横流，到市场时天刚亮，批发商叼着烟杆子蹲在棚檐下，伸手捏了捏白菜帮子，眼皮都不抬：“蔫了，八毛。”他争了一句：“昨儿刚摘的，叶子还打卷呢！”那人嗤笑：“打卷？那是冻僵了！七毛，要就卸，不要滚蛋。”他咬牙卸了，回去路上，车轮陷进雪坑里，推了半里地，棉袄后背全汗透了，风一吹，冷得骨头缝里钻针。
陈默看出他眼里的滞涩，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字，是不同品种蔬菜的日均采购量、单价、运输损耗率。“叔，您算笔账。”他指着黄瓜那栏，“供销社收您八毛一斤，中间转两道手，到食堂变成两块八，差价一块九。咱直供，食堂按一块九收，您到手一块四，比供销社多六毛。一亩黄瓜，按保守产三千斤算，一季多挣一千八。还不算损耗——供销社挑拣、压秤、扣水，咱自己装车、自己过磅，电子秤连着食堂财务室，数据实时传过去。”
老李头终于开口，嗓子哑：“谁信你？”
陈默没笑，也没急，只把本子翻过一页，指着一行名字：“这是县医院后勤科张主任，我舅舅战友；县一中总务处老孙，我初中班主任；农机厂食堂刘师傅，我爹以前修拖拉机时的老搭档。”他顿了顿，“他们签了字，盖了章。订单今天上午就发到各户——您家的订单在这儿。”他抽出一张印着红章的A4纸，递过去。
老李头接过来，手指有点抖。纸上清清楚楚印着：三合村李守田户，黄瓜50公斤，辣椒30公斤，豆角20公斤，明日早六点前送至村口晒场，由合作社统一装车。单价：黄瓜1.4元/公斤，辣椒1.8元/公斤，豆角2.1元/公斤。合计金额：227元。下方是县医院、县一中、农机厂三家单位的公章，鲜红，齐整，没一点糊痕。
他抬头看陈默：“车呢？”
“租的。”陈默答得干脆，“县运输公司支援，两台东风小卡，司机都是退伍兵，我挨个谈过，不拿回扣，不压菜，每趟返程拉空，但油费、过路费，合作社垫付，月底从利润里扣。”
老李头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向菜地。陈默没跟，只坐在原地，从包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倒了半杯温水，慢慢喝着。晨雾渐薄，阳光刺破云层，一束光斜斜落在黄瓜秧上，叶脉清晰可见，泛着油润的绿光。
老李头弯腰，摘下第一根黄瓜。它顶花带刺，青翠欲滴，尾端还沾着昨夜的露珠，在光下像一粒碎水晶。他没放进筐，而是转身走到陈默面前，把黄瓜塞进他手里：“尝尝。”
陈默一怔，随即笑了，咬了一口，脆响清亮，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抹了抹，点头：“甜。”
老李头没应，只把那张订单折好，仔细揣进贴身内衣口袋。那地方还放着一张泛黄的纸——十年前他老婆病重住院的缴费单，最后一页写着“欠费：864.2元”，底下是他歪歪扭扭的签名。那天他卖光了家里所有存粮，又借遍全村，还是差一百二十块。最后是村支书悄悄垫上，才让老婆多住了三天。三天后，人走了，单子却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年清明拿出来看一次。
他回到地里，不再抽烟，抄起锄头，开始松垄沟。动作比平时慢，却更沉，锄刃切入泥土，发出闷而厚实的“噗噗”声。陈默坐在那儿没动，只是静静看着，看老人脊背弯成一张弓，看锄头翻起的湿土在阳光下泛出微光，看远处山梁上，一群麻雀突然腾空而起，翅膀扇动声混着风声，像一阵细密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