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三月的街头,肆意生长的绿色,充满希望,繁华与车流相映,一路芳华。
春风一吹,花朵就扑簌坠地。
陈家志站在窗口,欣赏着办公区外围几株盛开的木棉花。
楼下,才卖完菜的工作人员三三...
老李头蹲在菜地埂子上,叼着半截烟,烟丝早烧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烟屁股还咬在牙缝里。他没抽,也没扔,就那么含着,像含着一块没滋味的硬糖。晨光斜斜地切过东边山梁,把露水蒸腾起一层薄雾,青翠的白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亮得晃眼。可老李头的眼睛没看菜,盯着远处那条刚铺完沥青还没散尽热气的乡道——昨儿下午,三辆蓝皮卡车就停在道口,车斗敞着,铁皮锈迹斑斑,却干干净净,连轮胎缝里的泥都被人抠过。车上没挂牌,司机叼着烟卷,胳膊搭在车门上,目光扫过菜田时,像尺子量布匹一样,一寸寸刮过去。
不是收菜的。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烟屁股终于从嘴里滑出来,掉在裤脚上,烫了个小洞。他没动,只把两只粗粝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那手背上爬着蚯蚓似的旧疤,指节肿大变形,是三十年锄头、镰刀、扁担压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前天傍晚,村支书老周揣着个搪瓷缸子来串门,坐了不到十分钟,话没两句,光盯着他家院墙根下那丛疯长的野蔷薇看,临走时弯腰掐了一枝,带刺的茎秆扎进他粗厚的拇指,渗出一点血珠,他也没擦,就那么攥着走了。
野蔷薇?那玩意儿能卖钱?老李头当时没吭声,只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蹾,缸底磕出一声闷响,震得缸里浮着的几片茶叶直打转。
可今天,蓝皮卡车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裤腿蹭过湿漉漉的草尖,沾了一圈深绿印子。转身往回走时,脚步不快,但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家夯得结实的泥地上。进了院门,堂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土墙缝里蟋蟀的鸣叫。媳妇王秀兰正坐在矮凳上择豆角,手指灵巧地掐去两头,啪嗒,啪嗒,豆角断处沁出清亮汁液。她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老李头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掐。可老李头知道,她听到了——昨夜后半夜,她翻身时总把被子掖得特别紧,呼吸也比平时浅。
“秀兰。”老李头嗓音低,像砂纸磨过粗陶。
王秀兰的手顿了顿,豆角悬在半空,细须颤了颤。
“那三辆车,停在道口。”
“嗯。”她应得轻,可这一个字里,沉甸甸压着东西。
“支书前天掐的那枝蔷薇……我今早扒开院墙根看了,底下土松,新翻过。”老李头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根没了。”
王秀兰终于抬起头。她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是风吹日晒二十年刻下的,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雨后山涧的水。她没看老李头,目光落在灶膛里残留的灰烬上,灰是冷的,白中泛青。
“你记得不?”她声音忽然很轻,像怕惊扰了灶膛里那点余温,“咱刚分到这二亩三分地那年,麦子还没割,县里来了人,拿皮尺量地界,说要划‘蔬菜保护区’。支书站在地头喊喇叭,说以后种菜按斤补钱,种得越多,补得越厚。可后来呢?”
老李头没接话。他记得。那年他信了,把刚返青的麦子全犁了,改种小白菜。结果补贴拖到秋后才发,发的是粮票,还缺斤少两;第二年,保护区牌子撤了,说政策调整;第三年,乡里建冷库,征地通知贴在村委会墙上,名单里头一个就是他家西头那块地——说是租,签五年合同,每年三百块。他签字时手抖,笔尖戳破纸,墨点像一滴干涸的血。
“后来,”王秀兰把手里最后一截豆角掐断,轻轻放在竹匾里,“咱偷偷在冷库后墙根种了半垄辣椒。辣得呛人,可结得多。去年冬天,你用蛇皮袋装了二十斤,蹬着二八自行车送镇上饭馆,回来时车把上挂个空袋子,兜里揣了七十八块钱。数钱的时候,你数了三遍。”
老李头喉头一哽。他记得。那晚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整宿没睡踏实,怕老鼠啃了,怕老婆翻身压折了,更怕自己一睁眼,钱就变成张废纸。
“今儿早上,”王秀兰终于看向他,目光沉静,“我瞅见刘会计家闺女,骑着那辆新买的凤凰牌,后座绑着个红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柴油,沿着乡道往东去了。她没往镇上走,拐进了冷库后头那片荒坡。”
老李头浑身一凛。荒坡?那地方三年前塌过方,碎石堆得一人高,长满带刺的酸枣树,连羊都不愿去啃一口。可冷库后墙——那堵墙底下,埋着他们家半垄辣椒的根,还有他去年冬天悄悄埋下去的五斤良种白菜籽。种子是他托镇上种子站的老孙头换来的,没票,五十个鸡蛋加一斤自酿高粱酒换的。老孙头收下酒时,手指在坛沿上摩挲半天,压低声音说:“老李,这籽,水肥足了才出苗,旱不得,涝不得,更怕火燎。”
火燎?
老李头猛地抬头,目光如钉,死死钉在王秀兰脸上。
王秀兰没躲,只慢慢把竹匾端起来,豆角青翠欲滴,一根根躺在阳光里,像一排排小小的绿剑。“柴油味儿,我闻见了。”她说,“风是从东边来的。”
话音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不是自家那只老黄狗懒洋洋的哼哼,是隔壁赵瘸子养的那条黑背,嗓子撕裂般狂嚎,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惊惶。紧接着,一股淡青色的烟,极细,极直,像根针,悄无声息地从东边荒坡方向刺破晨雾,升了起来。
老李头没动。
王秀兰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端着竹匾,一个靠着灶台,听那狗吠由狂转凄,由凄转哑,最后只剩呜咽,断断续续,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过了约莫五分钟,狗不叫了。
烟,也淡了。
可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柴油味,却浓了。
老李头终于动了。他转身走进里屋,推开箱盖,从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纸包硬邦邦的,裹了三层,最外层还糊着陈年桐油。他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存折,是一把老式弹弓,牛筋绷得极紧,叉柄是紫檀木,磨得油亮,上面深深浅浅,全是刻痕,一道叠一道,像年轮,又像伤疤。最深那道,是他儿子小柱十二岁那年,为护住菜园不让邻村孩子偷摘黄瓜,跟人打架,被砖头砸破额头留下的。血流进眼睛里,小柱一边抹一边哭:“爹,咱的黄瓜还没熟透,酸!”老李头没说话,当晚就削了这把弹弓给他。第二天,小柱拿着弹弓蹲在黄瓜架下,石头子儿专打人小腿肚,打得那帮孩子嗷嗷叫唤,再不敢踏进地头半步。
后来小柱考上了县一中,再后来,去了南方打工。走那天,把弹弓留在了箱底。
老李头手指抚过弹弓上那道最深的刻痕,指尖微微发烫。他没把弹弓拿出来,只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放回箱底,合上箱盖,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走出里屋,看见王秀兰已把豆角倒进锅里,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一朵小火花。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上,淡褐色的晒斑清晰可见,像撒了一把陈年豆瓣酱。
“我去趟冷库。”老李头说。
王秀兰翻动锅铲的手没停,铁铲刮过锅底,沙沙作响。“去吧。”她顿了顿,“西墙根那坛腌萝卜,你走时拎一坛。”
老李头一怔:“干啥?”
“待会儿人多。”她声音平静,锅里的豆角渐渐变软,泛出诱人的碧色,“总得有点东西垫肚子。”
老李头没再问,转身出了院门。
乡道上的沥青被太阳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他走得不快,却异常稳,脊背挺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老竹竿。路过刘会计家院墙时,他脚步没停,眼角余光却扫见墙头新砌的几块红砖,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灰浆,湿漉漉的,泛着青白。
冷库就在前面。
那是个孤零零的水泥方盒子,墙面刷着褪色的蓝漆,像一块被遗忘多年的旧搪瓷盆。铁大门虚掩着,门轴锈蚀,发出刺耳的呻吟。老李头没推门,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窄小的通风窗,离地不足一米,窗框歪斜,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胡乱糊着。
他蹲下来,凑近纸板缝隙。
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烧焦塑料的刺鼻气息。他眯起眼,透过纸板边缘的微小缺口往里看。
冷库内部,巨大的制冷机组静默矗立,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可就在它冰冷的金属基座旁,散落着几截烧黑的木棍,旁边,是一小片焦黑的泥土,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植物焚烧后留下的余烬。老李头认得,那是辣椒秆烧过的灰。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在那片焦土边缘,半截被烧得蜷曲发黑的塑料薄膜,正顽强地粘在水泥地上,薄膜一角,还残留着模糊的红色印刷字——“XX种业,特优早熟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