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一路轰鸣着开到红山汽车站,因为过年,车站加了一辆大巴车,但车还是一样破。
大家伙帮着两人把行李搬上车,找好位置才离开。
李海明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老大,你回去后,我爸妈肯定会详细问我的情况,记得把我夸得厉害些。”
陈劲草笑道:“放心吧,早准备好了,照片都带了好几张。”
“行,你顺便也夸夸亚文。”
两人挥手告别。
大家买好票,最稳后,汽车开始缓缓启动。
王宴青感慨道:“距离咱们下乡其实没多长时间,又总感觉过了很久似的。
陈劲草说:“可能是因为这是陌生的地方,发生的事又太密集。”熟悉单调的日子才过得最快。
两人闲聊一会儿,陈劲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王宴青。
王宴青问道:“这是你家的地址?”
陈劲草笑着说:“不,是机器,你看看能弄几套是几套。”
王宴青展开一看,好嘛,这上面列着粉碎机、磨面机、柴油发电机等等。
他倒吸了一口气:“别说我爸现在不是副厂长了,就算他是,这些东西很难弄来。”
陈劲草劝道:“我知道很难,所以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我也不是要求你非要一次性完成这些任务,你可以分段分批的完成。你和你家人,心里记着这件事,一遇上合适的时机就把东西弄来,也不一定非要全新的,像那些二手的、快要报废的都可以呀。这件事要是能完成,你就是朱家洼
的大功臣,要是咱们的事业做大做强,你就可以不参加体力劳动了。你上次割芦苇都割不好,等到麦收你再看吧,脱你两层皮。你把这些情况给家里说说,多求求你爸帮忙,自己亲爸,求求他怎么了?”
“嗯。”王宴青听到自己可以不用下地干活,多少有些心动。
陈劲草又说道:“咱们知青点的知青越来越多,大家各有各的本事,但关键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我不能就因为你是跟我一批下来的,就总是照顾你。这样下去,大家会有意见的。你看海明和亚文,她俩各有所长,我能做出妥善的安排,但你吧,我也不是挑你毛病,你这人其实挺好的,但性格有
些清高,不够圆滑,不能跟群众打成一片,又不像李大城那样高调,不像杨克他们几个厚脸皮。”
王宴青对陈劲草的后半段话深表赞同:“确实,我不如李大城爱显摆,不如杨克脸皮厚。”
陈劲草总结道:“所以,我给你的定位就是负责机器的总工程师。”
王宴青惊讶道:“咱们朱家洼还有总工程师的位子?”
陈劲草:“咱关起门办厂子,说有就有。我还是厂长呢。”
“我也不会修理机器。”
陈劲草恨铁不成钢:“学呀,我天生就会当厂长吗?你家那么好的条件,你要懂得利用。厂里谁技术好,你就向谁请教。我给你说,这些老师傅其实挺喜欢好学的年轻人的,你态度好些,捧着点,人家指点你几句,就够你用的。”
陈劲草继续给他画大饼:“事情是互相影响的,你在这边混好了,没准能帮到家里,再赶上个好时机,你爸没准又东山再起了。”
王宴青听到这里,不确信地问道:“我爸真能东山再起吗?”
陈劲草:“肯定能的,万一厂里的那帮领导内斗得太狠,自己摔下台了,这时候厂里需要有威望懂技术的人上台主持大局,你猜会是谁?说不定就是你爸。因为我从你身上就能看出来,你爸,应该是性格清高耿介正直,擅长做事,但不爱逢迎拍马,总是怀才不遇,得不到重用。所以才在这次风
波中被针对。”
王宴青瞠目结舌:“你真是神了,你从来没见过我爸,但你竟然能精准地说出他的性格。这是为什么呀?”
陈劲草本想说,从你平常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的呀。
但她随即一想,她得保持点神秘感,便淡淡地说道:“这属于人性学的范畴了,说深了你也不懂。总之,你且往后看吧,我说的没准就应验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王宴青他爸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发生过无数回。
三个小时的车程,让王宴青对陈劲草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到下汽车时,他已经决定趁着过年好好学一些修机器的技术,并已经想好师傅人选了。
下了汽车,天已近黄昏。两人扛着行李艰难地穿梭于人流当中,两人一个看行李,一人去买票。两人拿到票,扛着行李,终于费劲挤上了火车。
找好位置,安顿好行李之后,陈劲草松了一口气,说道:“幸亏这次有你,不然我一个人还真费劲。”
王宴青扛行李累得不轻,喘着粗气说:“没事的,应该的。”
陈劲草分给他一个鸡蛋一张烙饼,两人默默吃完晚饭,被火车晃得开始犯困。
陈劲草也没再说话,话说多了反而不美,要在适当的时候留白,让对方自己思考。
她裹紧棉袄,蜷缩着身体,趴在小桌上睡觉。
火车咣哧哧地行进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
陈劲草时睡时醒,终于熬到了天亮。下一站就是河阳火车站。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眼熟,不远处,两个高耸入云的大烟囱正往外喷着白烟,那是河阳钢铁厂,河阳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陈劲草雀跃道:“我快到家了。
十几分钟后,火车速度减慢,缓缓进站。这年代,非乘客是可以进站接人的。
陈春河带着陈青松,早早地就进站等着,两人满怀期待地盯着火车。
陈青松眼尖,先在人群中看到陈劲草,她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喊道:“姐,姐,我们在这里。”
陈劲草友好地朝送她下车的王宴青挥挥手,“王同志,谢谢你,你赶紧回车上,咱们年后见。
“嗯。”王宴青看着陈劲草的背影,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和不舍。这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像是离开了师长和领路人的那种不舍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