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两天, 又接着下,田里到处是水,道路泥泞,很多事情都干不了,大家只能在家歇着。
以前, 他们巴不得多歇几天,现在却有些着急了。时不时地出门看看天,嘀咕着,这雨还要下多久啊。
这种天气,大家闲来无事,有人看书,有人补觉,也有人冒雨去别人家串门闲聊打牌。
来知青点串门的多是年轻人,以前陈劲草这边也有人来。自从她当上大队长后,无形中与大家拉开了距离,来串门的人少了。
李海明磕着瓜子说:“我听朱大爷说,牛棚那边有人生病,一会儿我去看看林老师,可别传染上了。”
陈劲草说:“咱们一起去吧,我这里有一板银翘片和一瓶复方甘草片,给他们拿过去。”
何亚文也说要一起去。
陈劲草以检查雨季安全的理由到了牛棚,她先检查了一下棚里的牲口,牲口们见有人进来,牛们哞了一声,算是跟她们打招呼。李海明学赶车时的那头骡子还认得她,兴奋地晃着大脑袋。
李海明上前摸摸骡子的头,夸道:“好骡,你现在更壮了。
从牲口棚里出来,她们又去看人。
屋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跟三人打招呼,里面确实有几人生病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陈劲草给他们分了几片药,并说,要是病情严重了,就告诉朱大爷他们,及时送到公社卫生所。
大家赶紧说:“只是小病,没事的,谢谢大队长。”
三人最后才到林老师住的屋子,同屋的吴瑞和黄则清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雨下大了,你们等雨停了再走吧,我俩去隔壁看看。”
屋里没了外人,陈劲草也不用再端着了。
三人赶紧往外掏东西,何亚文给的是饼干和红薯干,李海明衣兜里装了三个梨。
陈劲草给的是药和书。
林老师也没推让,全都收下了。
她收到书尤其喜欢,笑着说道:“我这半年来,除了领袖语录就没再看过别的书。”
她翻开书一看,发现这是一本自制书,用的是旧书皮,里面是一张张剪报,还有几张照片,是各种合影。
陈劲草说:“林老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旧报纸上的内容分门别类的剪下来,做成剪报集。尤其是关于农业农村方面的,以后留着学习用。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一些旧报纸过来。”
林老师岂能看不出这个任务是专门为她量身设计的。
她欣然回应道:“大队长请放心,我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
陈劲草望了望屋外,雨势渐渐变小了,她们一会儿就得离开了。
她抓紧时间问道:“林老师,我秋收以后可能要回河阳一趟,你要捎信给家里吗?”
提起家人,林老师神色黯然地摇头:“我也没什么可捎的,我的叔叔他们也不在河阳。”
最后一次通信时,婶婶说,他们可能要被隔离审查,让她照顾好自己。她其实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但想到叔叔婶婶的情况比较复杂,而且又远在西北,告诉陈劲草也无济于事,索性就不提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其实我父母早就去世了,我是叔叔婶婶抚养大的,他们待我挺好的。对了,我有他们的照片,给你们看看。万一哪天你们遇到了也能认出他们。
她最珍贵的东西当然要与最看重的人分享。
林老师小心翼翼地打开领袖文集的第三册,从里面拿出一张合影。
这张合影就是因为夹在领袖文集里,才逃过一劫,她精心珍藏的相册,那些与父母的美好回忆,被抄家的红小兵扔在火堆里烧成了灰烬。那些人十分擅长毁掉别人最珍重的东西。
现在她身边只有这么一张合影,每当觉得日子撑不下去时,就会拿出来看一眼,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似的。
林老师脸上带着笑容,指着照片上的一对中年夫妻介绍道:“我这是我叔叔婶婶,他们年轻时,大家都夸他们是金童玉女。”
何亚文称赞道:“他们长得真好看,很有气质。”
林老师又指着叔叔腿上坐着的小男孩说:“这是我堂弟林鹤白,今年应该9岁了,他特别聪明。”
李海明忍不住拿过相片凑近了看,“哇,这个小家伙真好看,甩我弟二十条街。”
为什么可爱漂亮的小孩都在别人家呢?她家就只有调皮蛋。
照片在三人手中传了一圈,陈劲草没问,但也能猜测到照片里的人应该也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的磨难和考验。
陈劲草把照片还给林老师,说:“他们是你的支撑,同样的,你可能也是他们的精神支撑。这个世界有你和没有你绝对是不一样的。”
林老师莞尔一笑:“陈同学,你真的特别会鼓励人。”
陈劲草又问:“林老师,你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吗?”
林老师摇头:“我没什么需要的,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没有让人提心吊胆的思想审查,没有打骂羞辱。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劳动生活就好。
村里人对他们保持着距离,但也没人欺负他们。也没人克扣口粮,可以自己种菜,偶尔还会有加餐。他们这帮人集体增重五六斤,气色都变好了。
雨停了,三人告辞离开。路上,李海明还念念不忘林老师的堂弟:“我弟要是像他这么可爱,我绝对不舍得打他。”
她们回到知青点时,王宴青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衣服都发霉了。
双方打了个招呼,李海明停下来打量了他几眼,摇头叹气:“以前觉得他长得还不错,矬子里面拔将军。但现在见了更好看的,突然觉得他黯然失色。”
王宴青无奈地看着李海明:“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李海明摆摆手:“我说我的,你忙你的。”
李杰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见到陈劲草就喊道:“大队长,秋收后,能不能把厕所好好修一修。”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修,这事就交给你了。”
“太好了,阿拉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三人回到侧院后,李杰捅捅王宴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刚才好像听到海明说你黯然失色。”
两人以前就不对付,时不时互掐,现在好了许多,但也经常别苗头。
王宴青白了李杰一眼:“说我黯然失色,那也得看跟谁比,跟你一比,我是光芒万丈。”
也不是他自吹自擂,论长相,他是知青中最能打的;论打架,他应该只能打过李杰。
李杰阴阳怪气道:“哟,你光芒万丈,你简直比我家乡的霓虹灯还亮。”
三天后,雨终于彻底停了。灿烂的阳光很快把大地晒干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虽是初秋,但人们已能从早晚的风里感觉到凉意。
万里无云,天空碧蓝如洗。
田野里的色彩从单一的绿色变成了斑斓的彩色,绿中带黄的玉米,深红的高粱穗子,焦黄的大豆叶子,一片片地向天际延伸着。
这个时候的物产也是最丰富的,各种水果也都成熟了,枣子、梨子、柿子应有尽有。
野地里还有紫色的龙葵,黄色的菇凉果。山上有酸枣刺梨山楂等等。
知青们最近总能收到乡亲们的投喂,王会计家送来了枣子,朱秋月送来了梨。石榴婶还记得自己的承诺,给陈劲草送来了一篮子石榴。
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和王会计的王会计家的王小慧,分别送来了龙葵和菇凉果。
郑桐和郑榕兄妹俩也收到了礼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越在这里,越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金向红死后,临河大队的知青恢复了正常生活,不用提心吊胆了,但还是辛苦无望啊。有人曾来找两人,问能不能在砖厂当临时工。
两人的回复是这事他们做不了主,而且大概率是不能的。因为他们本村的劳动力都用不完,等以后朱家洼发展扩大了,会有这个可能。
那几个人带着失望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他们:“你们好好干啊,以后万一需要临时工,想着我们。”
天晴了,雨停了,庄稼也成熟了。
9月15号,秋收正式开始。
陈劲草都不用动员,大家的积极性非常高。
因为分了组,收获时自然也要分组,各组人马个个生龙活虎,飞快抢收。
陈劲草所在的10组遭受了严重的考验。
知青们经历过一次麦收,但还没经过秋收的考验。秋收还是累,掰玉米棒子时,地里密不透风,一不小心就被玉米叶扎得全身是小伤口,又疼又痒;割豆子时被豆荚的尖刺扎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