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四考第九考，即时开启。”千仞雪手中金莲骤然熄灭，她神色未变，却将手中玉杯轻轻置于案上，杯底与玉石相触，发出清越一响，“长安，这一考，不入幻境。”

杨长安垂眸看着自己右手。那只手方才还稳握酒杯，此刻五指却不受控地微微痉挛，指甲边缘泛起一层惨白。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一滴血正从他无名指尖渗出，悬而不落，血珠内部竟浮现出无数细小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映出一座孤峰轮廓。

“真实之狱。”他吐出四字，声音沙哑，“以现实为牢，以本我为囚。”

牛稳川脸色骤变：“这……这不是传说中连神祇都避之不及的‘因果牢笼’？！”

“不错。”千仞雪颔首，“第九考，名为‘照见’。考的不是战力，不是心智，而是……你能否直面自己亲手缔造的所有因果。”

殿内空气骤然沉重。连金栎儿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凝固。

“长安，你杀了多少人？”千仞雪问，语气平淡如叙家常。

杨长安沉默三息，答：“杀戮之都血池之下，三百二十七具；星斗大森林外围，十二支盗猎团，共计六百四十九人；两年间清理武魂殿蛀虫，经我手斩杀者，一千零八十三人。”

“还有呢？”千仞雪追问。

“还有……”他喉结滚动，目光掠过众人，“我曾为取一株万年药草，引山洪冲垮下游三座村寨，溺亡平民二百一十四人；为逼出一名隐藏魂兽猎人，火烧百里林区，间接致十七个小型部落断粮，饿殍枕藉……”

“够了。”千仞雪抬手制止，她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裙裾拂过冰冷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她停在杨长安面前，距离不过半尺，仰头望进他眼中：“这些数字，你记得，我亦记得。可第九考要你面对的，不是数字。”

她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是每一个被你杀死的人，在咽气前最后一瞬的眼神。是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孩子，松开手时，布娃娃滚进血洼的轨迹；是那个拄拐老人倒下时，拐杖敲击青石板的第三下闷响；是那十七个部落里，最后一个饿死的婴儿，胸口起伏停止的精确时辰……”

杨长安瞳孔骤然收缩。

千仞雪转身，指向穹顶裂痕：“真实之狱已开。进去吧。在那里，你杀过的每一个人，都会以最鲜活的姿态，站在你面前，等你亲口告诉他们——你为何杀他。”

殿门轰然关闭。烛火尽数熄灭。唯有穹顶裂痕中渗出的灰雾，渐渐凝聚成人形轮廓：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赤着脚，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染血的布娃娃，歪着头，静静望着杨长安。

杨长安深深吸气，迈步向前。

就在他左脚即将跨入灰雾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是乐正萱。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却仍盯着那小女孩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

杨长安脚步一顿。

“萱姐。”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别哭。这一关……我必须一个人走。”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没入灰雾之中。雾气翻涌，瞬间合拢，再无一丝缝隙。

大殿重归死寂。

良久，金栎儿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大姐头……他真能出来吗？”

千仞雪凝视着那片恢复如初的穹顶，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霜晶：“修罗神考，从不许诺生路。但……”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一字一顿，“他若连这点因果都不敢照见，又凭什么执掌修罗之刃？”

窗外，暮色四合。一轮清冷银月悄然升上天幕，月华如水，温柔洒落。

无人看见，那轮明月中心，悄然浮现出一弯极细极淡的暗红新月——形如弯刀，刃尖直指教皇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