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尘埃缓缓沉降，像一场灰白色的雪，无声覆盖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断翅的狮鹫仰面朝天，雄狮般的躯体尚存余温，鹰首被齐颈斩落，滚落在三米开外的碎石堆里，琥珀色的瞳孔还凝固着最后一瞬的暴烈与不甘。它左翼被削去大半，右翼肱骨断裂，胸腔塌陷，心脏位置插着那柄赤金色拳刃，刃身微微震颤，仿佛仍在回应主人濒死前灌注的最后一丝怒意。

伽罗蹲在尸体旁，用匕首小心剥开狮鹫腹下最柔韧的鳞皮——那里是炼金术士梦寐以求的“风息软甲层”，薄如蝉翼却可抵御中级元素冲击。他的手指沾满暗金色血液，指尖微颤，不是因疲惫，而是方才那一剑劈出时，剑锋与狮鹫周身风之结界对撞产生的反震，已震裂他右手虎口，血混着汗滑进袖口，湿冷黏腻。

诺克拉靠坐在半截焦木上，胸甲凹陷处渗着淡青淤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肺腑钝痛。他没喝第二瓶恢复药水，只把空瓶攥在掌心，指节发白。那瓶药水本该留给梭各——可梭各的头颅早已不成形状，红白之物混着盾牌碎片嵌进泥土，连收殓都只能用布裹起残骸。

“……赛克的飞刀，还在它脖子上。”卢卡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他左肩包扎得潦草，绷带边缘渗出血丝，右臂却稳稳托着狮鹫被斩下的鹰首，用匕首撬开喙缝，刮取喉间三寸长的“鸣管骨”。这东西入药可稳定精神力波动，专治高级怪物造成的灵魂震荡后遗症——而此刻，愤怒之拳全员都在轻度眩晕中，耳鸣未止，眼前偶尔掠过幻影似的狮啸残响。

杰斯正往迪恩背上抹止血膏。小矮人蜷在树根下，盾牌斜倚膝前，右小腿被一道风刃斜切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如绽开的褐色花朵。他咬着一块鹿皮忍痛，见杰斯涂完药，抬眼问：“梭各的盾，还能修么？”

杰斯动作一顿。那面玄铁镶银边的塔盾此刻斜插在十步外的土里，中央一道蛛网状裂痕贯穿盾面，裂口边缘泛着焦黑——是狮鹫临死前最后一记【扑击】裹挟风压所至。他摇摇头，喉结滚动：“盾芯断了。熔炼重铸……至少要三级附魔匠。”

迪恩咧嘴笑了下，牵动伤口，疼得龇牙：“那我下次得换把锄头当武器。”话音未落，远处灌木丛窸窣一响。

所有人瞬间绷紧。

伽罗匕首抵住狮鹫软甲层的手指骤然停住，侧耳。杰斯左手已搭上箭囊，右手按住弓弦。卢卡斯将鹰首轻轻放在地上，赤金色拳刃无声滑入掌心。诺克拉撑着焦木站起，哪怕胸腔剧痛，也重新握紧圆盾。迪恩甚至没去够盾牌，而是迅速从腰囊摸出三枚钢钉——矮人制式破甲钉，尖端淬着幽蓝寒光。

灌木分开，走出的却是汤飘娟。

她左袖撕裂至肘，露出缠满符文绷带的小臂，绷带下隐约透出灼伤焦痕；右颊有道浅浅血线，不知是溅射还是擦伤。最刺目的是她腰间——原本悬着的两柄短刃只剩其一，另一柄鞘空荡荡地晃着，刃已不见踪影。她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最后落在狮鹫无头尸身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白气在渐凉的空气中散成薄雾。

“我追它三里地。”她声音沙哑，却带着种奇异的平稳，“它甩掉我时，右翅骨头已经错位，飞不高了。”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卢卡斯，“你捅心那一下，它躲了半寸。不然早瘫了。”

卢卡斯怔住，低头看自己染血的拳刃，又望向狮鹫胸前那道扭曲的创口——果然，刃尖偏斜，避开了主动脉，只刺穿心室上壁。他喉咙发紧：“……它算到了。”

“它算不到。”汤飘娟走到狮鹫尸身旁，蹲下，指尖拂过那道被剑光隔空斩开的腹侧伤口，“伽罗那一剑，风压都凝成霜了。它硬扛着改轨迹，是怕被钉死在原地。”她抬头，目光掠过伽罗虎口裂开的手、诺克拉青紫的胸口、迪恩腿上翻卷的皮肉，最后落在杰斯脸上，“你们没让它逃。这就够了。”

没人接话。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尸体周围打着旋。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狼嚎，很快被寂静吞没。

杰斯解下水囊，递向汤飘娟。她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她下颌滴落，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湿痕。她抹了抹嘴，目光落回狮鹫：“风息软甲层下面，有‘云絮腺’。拇指大小，乳白半透明，离心脏三寸。取出来别碰空气，用羊脂蜡封存。”

伽罗依言探指，在软甲层下方摸索。指尖触到一团微凉滑腻的软囊，小心翼翼剜出，立刻用随身携带的蜡纸裹紧，塞进特制铅盒。这东西是制作【浮空靴】核心材料，市价三百金币起步，且有价无市。

“喉骨取完了。”卢卡斯将鸣管骨装进油纸包，“爪子呢？”

“留着。”伽罗收好铅盒，站起身，斩首大剑拄地，剑尖挑起狮鹫一只利爪——鹰爪根部覆着细密鳞皮，四趾弯钩如精钢淬火，趾尖寒光凛冽。“锋锐+2是天生的，但真正值钱的是‘雷纹筋’。”他剑尖轻点爪根内侧一条细微银线，“抽出来，泡在月光苔藓汁里七日，可炼成【雷霆绞索】的绞丝。一根筋，换一把精良级单手剑。”

诺克拉咳嗽两声，咳出一口带腥气的痰，走过来蹲下，用匕首顺着雷纹筋走向小心剥离。他动作极慢，每剥离一寸，额角便沁出细汗，可手稳得像磐石。汤飘娟默默递过一块干净麻布，他点头致谢，将剥下的银线浸入随身小瓶的淡绿液体中。

就在此时，迪恩忽然“嘶”地吸了口气。

众人转头。小矮人正盯着自己右小腿伤口——那被风刃撕开的皮肉边缘，竟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如同蒙了层薄霜，正缓慢向四周蔓延。他伸手想抠，杰斯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腕：“别动！是风蚀毒！”

“风蚀毒？”卢卡斯皱眉，“狮鹫的天赋？”

“不。”汤飘娟声音陡然冷下去，“是它临死前【风刃爆发】的残留。高阶风系毒素，会腐蚀活体组织，七十二小时内不除，整条腿废掉。”她迅速从腰囊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墨绿色药丸，递给迪恩两粒，自己含住一粒，“嚼碎咽下。再等一刻钟，我用【净蚀咒】引毒。”

迪恩二话不说吞下药丸，苦得五官扭曲。汤飘娟盘膝坐定，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柔和白光，口中低诵咒文。白光如细流，缓缓注入迪恩伤口。那灰白霜痕果然停止蔓延，边缘开始泛起微红血色。可就在白光触及霜痕中心时，汤飘娟眉头猛地一蹙，指尖白光剧烈闪烁，几乎溃散。

“怎么？”伽罗沉声问。

汤飘娟额角渗出冷汗，白光勉强维系：“毒里……混着别的东西。不是纯风蚀。”她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瞳孔深处似有微光流转，“是‘哀鸣回响’……告死鸟的濒死诅咒。”

空气骤然一滞。

所有人心头一沉。告死鸟——那种通体漆黑、双翼展开遮蔽日光的灾厄之鸟，其濒死诅咒能让接触者持续承受灵魂撕裂般的幻痛，直至疯狂。狮鹫怎会携带这种诅咒？

汤飘娟喘了口气，声音疲惫却清晰：“它不是被诅咒感染……是主动融合了。”她指向狮鹫脖颈处一道几乎愈合的旧疤——那里鳞皮颜色略深，形如扭曲的乌鸦爪印。“三个月内，它杀过告死鸟。用它的血，喂养自己的风之天赋。所以风刃里才藏着诅咒余韵。”

卢卡斯脸色变了：“它在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