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珠不怕,是因为她想起了在朝鲜时发生的一系列事。
正是因为那些事,她才来到了琴岛市。
金秋珠忽然就不怕了。
果然,赵诚明将她往后推了一把,又分开人群,朝那群抢劫人员走去。
...
高名衡愣在原地,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尖冰凉。荀永康竟未反抗?连半句辩白都无?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叶县守将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沾着昨夜巡营时溅上的泥星,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眼尾一道旧疤微微抽动,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底,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张你翼早已跪伏于地,额头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下差……上差明鉴!荀副总兵自驻叶县以来,军纪严明,赈粮分发未敢克扣一斗,流民安顿未敢驱赶一人,连县学修缮的木料都是他从营中匀出的……”
“住口!”高名衡厉喝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虚。他忽然想起赵诚明扇他耳光时说的那句——“李自成还会来”。当时只觉是疯话,此刻却如针扎进耳膜:若真来了呢?若真破了城呢?荀永康这等人物,是剿还是用?是杀还是留?朝廷可曾想过,一个肯拿军粮换米汤、拿战马驮药箱的副总兵,比十个空谈纲常的御史更值钱?
荀永康忽而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铁板:“高大人,您带的可是锦衣卫敕令?”
高名衡下意识摸向怀中黄绫卷轴,指尖触到封泥微温。
“不是。”荀永康垂眸,“那敕令上,盖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的印?还是兵部尚书陈新甲的印?抑或……周延儒首辅的朱批?”
高名衡喉结滚动,未答。
荀永康却笑了,那笑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我早知有今日。赵君朗临走前夜,曾独坐营门,看我练兵。他说,‘你守叶县三年,斩流寇十七股,救妇孺三百廿四人,可朝廷记功簿上,只写你‘剿匪有功’四字。你替百姓担骂名,朝廷替自己挣脸面——这买卖,亏啊。’”
高名衡浑身一震。赵诚明竟来过叶县?何时?为何?他竟不知!
荀永康缓缓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刀名‘断浪’,随我十年。今日交予高大人,非为认罪,只为证我未曾私藏火器、未曾勾结流贼、未曾截留赈银。若大人不信,可搜我营仓、查我账册、验我将士手茧——我营中三百二十人,人人能挽三石弓,个个会造土雷,可谁教他们读《孝经》?谁给他们发冬衣?谁在瘟疫时亲手埋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你翼颤抖的脊背,扫过院角几个偷偷抹泪的老卒,最后落在高名衡脸上:“高大人,您若真信朝廷那纸敕令,便请即刻锁我赴京。但若您还记得自己是大明的官——不是曹化淳的鹰犬,不是周延儒的笔墨——请容我多言一句:叶县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宋时水车坊,地下三丈,埋着五百斤黑硝、三千支箭镞、六百领皮甲。那是我三年积攒的家底,本想等李自成打到陈州时,用它护住叶县七万口人。”
高名衡的手僵在半空。
张你翼突然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大人!荀副总兵去年秋防蝗灾,亲率士卒掘沟引渠,双手溃烂生蛆!去岁冬,他拆了自己营房梁木给孤老院换顶!您若不信,可问城东王婆——她孙子被流寇砍断腿,是荀将军日日背着上药……”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至阶下,锦衣校尉滚鞍落地,喘息未定便嘶声道:“高大人!开封急报!赵诚明……赵诚明劫持陈永福,击溃张克俭所部五百骑!旋翼机……旋翼机掠过府衙上空!冯如……冯如已携重机枪入城!”
高名衡脑中轰然炸开。旋翼机?重机枪?那些词如烧红的铁钎捅进天灵盖。他猛地转向荀永康:“你可知赵诚明底细?”
荀永康静默片刻,忽然问:“高大人,您可记得崇祯七年,黄河决口,淹了兰阳十六村?”
高名衡点头。
“那时我在兰阳协防。”荀永康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洪水退后,尸横遍野。我带人在死人堆里扒活人,扒到第三天,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蹲在溃堤边数麻袋——一袋麦种,两袋粗盐,三袋硫磺,四袋铁钉……他见我来,只抬头说:‘荀将军,这些够你们修三个月堤。记住,盐撒堤基防蚁穴,硫磺混泥巴能杀虫卵。’”
高名衡呼吸停滞。
“我问他姓名。他指指天上盘旋的鹞子,说:‘鹞子不识字,可它认得风向。’”荀永康望向院外渐暗的天色,“后来我才知,那人叫赵诚明。他送来的硫磺,救了兰阳三万人不生烂脚疮;他教的夯土法,让新堤扛住了九年汛期。可吏部考功司的评语里,只写着‘兰阳堤工草率,需严加勘验’。”
高名衡的手慢慢松开刀柄。
这时,张你翼身后钻出个十来岁的瘦童,怀里紧抱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孩子怯生生递到高名衡面前:“老爷,荀将军说……若您押他走,就请您把这个带上。里头是叶县今年新收的黍子,碾成粉,混了黑芝麻和蜂蜜,治晕船最灵。赵知府上次坐船来,吐得厉害,荀将军熬了三回才调好方子……”
陶罐温热,仿佛还存着灶膛余温。
高名衡盯着那油纸封口——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只简笔鹞子,翅膀尖儿翘着,正迎风欲飞。
他忽然想起赵诚明扇他耳光时,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上面有道陈年烫疤,形状恰如一只展翅的鹞子。
“锁链……”高名衡嗓子发紧,“不必上了。”
张你翼惊愕抬头。荀永康却闭了闭眼,像卸下千斤重担。
高名衡转身走向院门,锦衣卫校尉急忙跟上:“大人,那敕令……”
“烧了。”高名衡脚步未停,声音却沉如铁锭,“就在此处。当着荀副总兵的面,烧干净。”
火苗腾起时,映亮院中每个人的脸。张你翼泪流满面,老卒们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朝火堆倾倒烈酒——酒液遇火爆燃,金红火焰冲天而起,灼得人睁不开眼。荀永康静静看着,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对着那团烈火,行了个早已失传的北地军礼:掌心覆心,虎口朝天,拇指内扣如钩——那是边军对袍泽的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