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稍微听了一下。
会议上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进行简单的分工,譬如几个贵族在阵型中间的具体位置、谁来负责侦查、谁来治疗伤员什么的。
过来支援的矮人和精灵也仔细介绍了下他们的人数以及可以执行...
门被推开时,烛火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咽喉般剧烈摇晃。那卓尔踏进来的瞬间,整间密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拍——不是因为她的种族,而是因为她右耳垂上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随着步伐轻响,声音细如蛛丝,却精准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柯林喉结微动,目光扫过她皮甲领口处一道暗红旧痕,形状像是被某种带钩刃的武器撕开后愈合的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
唐没起身,只是将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像敲击一口蒙尘的铜钟。那卓尔听见后脚步微顿,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竖线,随即垂眸,右手按在左胸,躬身行礼——不是千桅城通用的帮派礼,而是北方冻土带流传百年的“血誓者之敬”,只对真正斩杀过霜狼王的战士才用。
“霜语者来了。”海獭帮老大低声说,声音里混着敬畏与忌惮。
罗姆——血手帮的光头男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木板:“可你没带霜狼牙来啊,艾拉女士。”
被称作艾拉的卓尔没答话,只抬眼扫过长桌两侧。她的视线掠过柯林时停顿了半秒,目光在他腰间空荡的刀鞘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仿佛在确认某件早已知晓却仍需验证的事。
唐这时才开口:“艾拉女士是北境‘灰烬议会’的联络人,不是来谈判地盘的。她带来的是‘冰裂谷’的消息。”他顿了顿,指尖在酒瓶瓶颈上划了个圈,“诸位还记得去年冬天,商队在冻原失踪的十七辆雪橇吗?”
满座寂静。柯林看见海獭帮老大的手指无意识抠进了橡木桌面,留下三道浅白印痕;罗姆袖口的红色滚边微微绷紧,那是他紧张时肌肉牵动的征兆;而那位戴面纱的老年女性,袖中枯瘦的手指正捻着一枚银币,硬币表面映出烛光,却照不出她面纱后的表情。
艾拉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卓尔族特有的喉音震颤:“十七辆雪橇没失踪。”她左手解下腰间燧发枪,枪管朝下搁在桌上,金属外壳在烛光下泛出幽蓝冷光,“它们被拖进了冰裂谷底,埋在三百尺厚的永冻层下面。而挖出它们的人……”她顿了顿,目光直刺向坐在长桌尽头、始终未发一言的黑袍消瘦男人,“是你雇的‘掘冰者’,卡伦。”
卡伦·索特——北方党军师——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掌心覆盖着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正随呼吸明灭起伏。“掘冰者只为雇主服务。”他声音轻得像雪落,“他们只负责破开冻土,不负责清点货物。”
“但货物里有三箱‘霜萤粉’。”艾拉从皮甲内袋取出一只羊皮小袋,解开系绳,倒出半粒指甲盖大小的结晶。那晶体悬浮在烛光中,竟自行散发出微弱蓝光,光晕所及之处,空气凝出细小霜晶。“霜萤粉遇热即燃,遇寒则凝,千桅城港口所有货舱的通风口都装着它——只要有人在今晚子夜前点燃西区第七号仓库的引信,整片码头将在十分钟内变成一座不会熄灭的蓝色火炬。”
柯林后颈汗毛竖起。他当搬运工时每日进出的西区第七号仓库,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丝绸与香料,木结构经年浸透油脂,一旦引燃……整片码头区将化为炼狱。
“谁会干这种蠢事?”半身人首领歪着下巴冷笑,“烧了码头,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还活不活?”
“所以你们现在坐在这里。”唐平静地说,“不是为了分赃,是为了决定谁该死。”他转向艾拉,“霜语者,消息来源可靠?”
艾拉点头:“掘冰者里有个瘸腿的矮人,他把账本卖给了灰烬议会。上面写着:‘货已卸,粉未取,引信备妥,酬金付至七成。’”她目光扫过卡伦,“而付款人签名,是‘千桅守卫第三哨所’的印章。”
罗姆猛地拍桌,酒瓶震得跳起:“守卫队?!他们疯了?”
“不。”唐摇头,“他们只是穷疯了。”他看向海獭帮老大,“上个月,守卫队扣押了你们帮派三船鱼获,理由是‘检疫不合格’。”
海獭帮老大脸色铁青:“那些鱼是我亲自验过的!”
“而血手帮的私酿酒坊,”唐转向罗姆,“被突击查封两次,罚金总额够买下半个贫民窟。”
“还有我。”戴面纱的老年女性第一次开口,声音像枯叶摩擦,“我的药铺被查出‘非法囤积草药’,没收的曼德拉草足够配制三百剂致幻剂——可我店里只卖止痛膏。”
密室里温度骤降。柯林看见烛火映在每个人瞳孔里,都缩成了针尖大小的蓝点。原来如此——不是帮派要火并,是有人想借帮派之手,把整个千桅城的秩序彻底烧穿。守卫队缺钱,守卫队长刚死了独子,葬礼花了他十年积蓄;市政厅新上任的财政官,其岳父正是垄断港口货运的商会会长;而商会会长三个月前,在一次“意外”火灾中失去了全部账册……
所有线索像锈蚀的锁链,此刻被艾拉手中那粒霜萤粉的冷光骤然照亮。
卡伦忽然笑了:“唐先生,您真以为灰烬议会关心千桅城的死活?”他摊开双手,金纹脉络忽明忽暗,“我们只关心一件事——霜萤粉的源头。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南方的‘雾沼’早已干涸三十年,而北境禁地‘霜喉峰’的矿脉,三年前就被封死了。”他盯着艾拉,“你们知道是谁在重新提炼它?”
艾拉沉默。柯林却在此刻想起昨夜值夜时,尼科赶车经过旧灯塔废墟时,马蹄踩碎了一块泛着幽蓝反光的碎石——当时他以为是玻璃渣,现在想来,那颜色分明与霜萤粉同源。
“所以你们今天聚在这里。”唐站起身,衣摆拂过桌面,发出窸窣声响,“不是要救千桅城,是要选一个替罪羊。”他目光扫过全场,“守卫队队长、财政官、商会会长……或者——”他停顿,视线落在卡伦脸上,“北方党。”
卡伦笑意未减:“您很聪明,唐先生。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所以我活到了今天。”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字:《日志》。柯林心头一震——这正是自己三天前在任务栏接取的那本“破损日志”的仿制品!可唐明明从未见过它!
唐翻开日志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洇开:“昨天夜里,有人往西区第七号仓库的排水沟倒了半桶桐油。今天上午,守卫队巡逻路线改了三次,每次都会绕开仓库西侧五十步。而就在十五分钟前——”他合上日志,指尖蘸了点酒液,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尼科的马车经过旧灯塔时,压碎的不是石头,是‘霜萤粉结晶’。这意味着,提炼点就在灯塔地下。”
满座哗然。罗姆霍然起身,椅子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灯塔?!那里不是市政厅的‘文物保管处’吗?!”
“文物?”唐冷笑,“上个月,保管处接收了十二箱‘北境古籍’,由三辆加盖守卫队印章的马车押运。可没人告诉你们——那些箱子里装的全是空陶罐。”他指向卡伦,“军师先生,您知道为什么陶罐必须用北境黑陶烧制吗?因为只有那种陶土,能隔绝霜萤粉的寒气辐射。”
卡伦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慢慢戴上手套,金纹光芒倏然炽烈:“唐先生,您不该碰日志。”
“可我已经碰了。”唐将日志推到桌沿,正对着艾拉,“而且,它告诉我——霜萤粉的提炼需要‘活体引信’。”
艾拉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按向弯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