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晨准时出现在江州市政府大楼前。

市府办的林珊已经在门口等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小会议室。

“周主任，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苏市长正在开一个短会，马上就过来。”林珊为他倒了杯水，便悄然退了出去。

小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周晨坐姿笔挺，脑子里反复盘演着准备好的说辞。

大概十分钟后，门被推开。

苏清影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深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理性的表情，仿佛任何事都无法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她的目光在周晨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有点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开口就是工作。

周晨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苏市长请指示。”

“报告里提到，‘部分重点项目招投标结束后，出现了原材料市场非正常波动，有资本利用行业优势地位，排挤本地供应商，意图形成价格垄断的苗头’，”苏清影翻着那份报告，手指在这一行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部分重点项目’，指的是青云县的交通环线项目吧？‘有资本’，指的是恒通市政和它背后的城投集团吧？”

问题直接、尖锐，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周晨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苏清影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是。”他只能点头承认。

“你处理得不错，”苏清影的评价依旧平淡，“用督导组‘第一责任人’的帽子套住胡建业，用一份超支延期的风险报告逼他让步，釜底抽薪，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手段很聪明，也很大胆。”

周晨心里有些发虚，他感觉自己在苏清影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小九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苏清影话锋一转，目光终于正视着周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权宜之计。你这次能逼退胡建业，下次呢？城投集团在江州盘根错节，你打掉一个胡建业，他们随时可以换一个张建业、李建业。你总不能每次都靠写报告，靠我来给你开协调会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周晨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得意。

苏清影说得对。

他所有的操作，本质上都是“借势”，借陆正阳的势，借王海波的势，甚至借苏清影的势。

一旦这些“势”不在了，他自己能扛得住城投这座大山吗？

“你这份报告，只是提出了问题，甚至是指出了敌人。但是，解决问题的方案呢？”苏清影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周晨，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听你抱怨城投有多霸道，也不是想表扬你有多聪明。我是想问你，作为一名身处一线的改革者，你认为应该如何从制度层面，去破解这种由国有资本平台形成的行业垄断和市场壁垒？”

“我给你一周时间。”苏清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周后，我需要一份切实可行的政策建议方案。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口号，而是能够落到实处、能够操作、能够有效制衡资本的‘铁笼子’。如果你拿不出来，那这份报告，就到此为止。”

周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终于明白了，这才是苏清影真正的“考题”。

她不是在为他站台，也不是在敲打他，她是在逼他，逼他从一个只懂得在夹缝中“破局”的执行者，真正站到“立规”的决策者高度去思考问题。

这道题，比对付一百个胡建业都难。

这道题，答好了，或许能撬动江州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答不好，他周晨，可能就会像苏清影说的那样，“到此为止”。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周晨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微微冒汗。

他看着苏清影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周后，我会把方案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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