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政府招待所,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包厢内,烟雾缭绕。
王海波掐灭了手中的烟,看着对面那个比自己年轻不了几岁,但气场却沉稳许多的男人,端起了酒杯。
“吴市长,我敬您一杯。”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江州市副市长吴鸿达,分管城建、交通,也是之前在市城投问题上吃了暗亏的吴国栋的堂兄。
吴鸿达轻轻晃动着酒杯,没有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海波书记,有话就直说。大老远把我从会场上叫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喝这杯酒吧?”
王海波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敲打他。
在青云县,他是说一不二的县委书记,但到了江州,尤其是在这位背景深厚的副市长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吴市长,不敢耽误您的宝贵时间。”王海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哦?”吴鸿达终于来了点兴趣,抬眼看他,“罪从何来啊?”
“青云县环线项目的事情,我作为县委一把手,没有把好关,让一些年轻干部乱来,冲撞了市城投,也给吴市长您添了麻烦。这是我的失职。”王海波姿态放得极低。
吴鸿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当然知道王海波不是来请罪的。
这是来纳投名状的。
“年轻干部嘛,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冲劲太大了,容易摔跟头。”吴鸿达不咸不淡地说着,“我听说,你们县那个叫周晨的,在省委政研室都挂上号了?厉害啊,青云县这是要出真龙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字字诛心。
王海波心里一阵刺痛,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把青云县的功劳都记在周晨头上。
“吴市长您见笑了。”王海波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怨毒,“年轻人,背后没人扶着,哪能走得这么稳?我们县里现在都在传,说周晨同志之所以能这么顺,全靠苏市长在背后点拨。”
他终于抛出了今晚的重头戏。
吴鸿达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王海波:“海波,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涉及到市领导,你知道后果。”
“我当然知道。如果不是有些事情做得太明显,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面前嚼舌根。”王海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县里刚发的一份补充规定,关于关联方交易审查的。您看看,起草人是周晨。据说,是因为他一个沾亲带故的表舅想参与环线项目,他为了避嫌,搞了这么一出。”
吴鸿达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有什么问题?”吴鸿达皱眉,“主动建防火墙,说明这个干部有原则,是好事。”
“是好事,好得有点过头了。”王海波冷笑一声,“吴市长,您想想,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这么着急、这么大张旗鼓地撇清关系?就是因为关系太近,怕人说闲话!他这个表舅,想都不用想,肯定没戏。但他这一手,既落了个清正廉洁的好名声,又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更重要的是,他这份规定,是逼着我这个县委书记和陆正阳县长签字画押,以县两办的名义联合下发的!”
吴鸿达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明白了王海波的意思。
周晨此举,表面看是自证清白,实则是在利用规则,将自己的权力版图彻底巩固,并且将县委书记和县长绑上了他的战车。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青云县的试点,他周晨说了算。谁想伸手,就得先过他这道‘高压电网’。”王海波继续添火,“可他一个改革办的主任,哪来这么大的底气?还不是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怎么折腾,最后都有苏市长给他兜底。”
“苏市长……”吴鸿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官场之上,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手,而是这种看似清白,却能借势压人的“规则制定者”。
苏清影是市里的改革派旗手,行事向来强势,如今又多了个在基层冲锋陷阵的周晨,两人一上一下,遥相呼应,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听说,”王海波见火候差不多了,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苏市长最近正在为青云县的试点,争取一笔省里的专项低息贷款。这笔钱,绕过了市财政,也绕过了市城投。如果这事成了,周晨在青云县,就真的无人能制了。”
吴鸿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王海波的来意了。
这不是请罪,也不是投诚,这是递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