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晨光中的旷野,温禾伏在马背上,耳边是风声和身后数千骑同行的闷雷般的蹄声。
距离敌军营地还有不到两百步的时候,他勒了一下缰绳,战马的速度微微放缓了一瞬,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袁浪和许怀安几乎是同时靠拢过来,三人呈锋阵型的最前端,身后的飞熊卫和渭州骑兵跟着他们的节奏调整了速度。
温禾翻手从马鞍侧方取出了神臂弩,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弩端平了,对准前方。
袁浪和许怀安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身后的飞熊卫紧跟着端弩、上弦、瞄准。
整个动作在疾驰中完成。
前方营门内侧,那些匆忙集结起来的弓箭手正张着弓弦,箭头指向正在逼近的唐军骑兵,可他们还没有完全列好阵型,队列松散,有人还在调整站位,有人还在从旁边搬运箭矢。
温禾的目光锁定了那片正在晃动的区域,扣下了扳机。
弩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向那名正在指挥弓箭手的百夫长。
紧接着密集的弩箭如雨般落下,笼罩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摆开阵型的弓箭手。
第一排弓箭手倒下去了一片,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手中的弓弦还没来得及松开就已经歪倒下去,有人被箭矢钉在盾牌上还在挣扎。
后面的弓箭手慌了,有人匆忙射出一箭就往后缩,有人干脆丢下弓转身就跑。
温禾没有去看那些溃散的弓箭手,他把神臂弩往马鞍侧面一挂,重新握紧缰绳,夹紧马腹继续前冲。
他的目光锁定着营门的方向,他冲到营门前方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时没有减速,也没有直冲进去,而是在最后一刻猛地勒转马头,带着身后的骑兵沿着营地外侧划出一道弧线,与营门平行掠过。
那些刚刚被箭雨吓退的弓箭手还没有完全散开,看到那支骑兵没有冲进来,站在后方正在布防的步卒也愣住了,有人举着盾牌不知道是要前进还是后退。
然后他们看到那些掠过营门的骑兵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兵器,而是许多椭圆形的木柄,一捆一捆的被扔进营地内,落在营门内侧的空地上,滚落在帐篷之间和辎重车旁边。
那东西落地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木柄底端正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几个党项士兵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冒烟的木柄,有人去弯腰捡了起来,有人伸脚把它踢开,还有人喊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然后……………
轰。
第一声爆炸在营门内侧炸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是被点燃的一串爆竹,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依次响了起来。
爆炸的声音比之前的声响更密集更猛烈,每一响都带着一团灰白色的烟尘和火光。
辎重车被气浪推翻了,车上的木箱和麻袋散落一地。
旁边的帐篷被炸碎的碎片带着火星飞散出去,点燃了旁边几顶营帐的边角。
那些没有来得及退远的弓箭手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有人被碎片划伤了手臂,有人捂着耳朵蜷缩着身体。
最混乱的还是在营门内侧列阵的步卒,他们刚才还在举着盾牌准备迎敌,此刻盾牌已经歪倒在一旁,队列完全散了,有人朝后面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正在燃烧的帐篷发愣。
“妖法!唐军妖法!”
随着一声哭喊,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跑啊!”
“唐军的妖法,妖法!”
“萨满救我!”
队列彻底散开了,盾牌丢了一地,长矛被踩进泥土里,步卒们互相推挤着朝营地深处跑去,有人被绊倒了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温禾勒住马,在距离营门大约一百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烟尘和火光中崩解的营门防线。
他没有下令再冲一次,只是看着那片混乱的区域,然后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整队!”
飞熊卫和渭州骑兵迅速收拢,在他们身后重新列成型。风从营门方向吹过来,带着火药的气味和燃烧的焦糊味。
远处营地深处那些正在燃烧的帐篷火势正在扩大,烟柱升起来,在晨光中像是一根灰黑色的柱子,直直地指向天空。
在那片混乱之中,没有人还能保持完整的防线了。
梁屈葱站在营地后方一辆翻倒的辎重车旁边,面色惨白地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崩溃的阵线。
火光、烟尘、四散奔逃的士兵,那些他刚刚才勉强重新编组起来的队列,此刻彻底溃散了。
他终于明白了拓跋叱咤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那不是什么天罚或妖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
他不相信妖法的说法,可正是因为他不信,他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支装备了某种他所无法理解的武器的军队。
他的手攥着弯刀的刀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沙哑:“兵败如山倒。”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当年他收集汉人的书籍时读到过这句话,那时候他还觉得那不过是写书人的夸大之词,一支军队怎么可能会在瞬间崩溃?
可现在这一幕就在他眼前上演了。
那些士兵丢下兵器、互相推挤、踩踏倒地,没人回头看,没人停下来整顿队列,所有人都在朝四周溃逃。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名王!河州城内唐军杀出来了,正朝营地侧翼包抄!”
梁屈葱猛地转过身去,朝着河州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转过身,朝着身边那几个正在努力收拢部队的吐谷浑将领喊了一声:“传令!收拢自己的部队,立刻撤退!”
一个将领面色发白地回头看着他,声音都在抖:“名王,现在......现在这么乱,收拢不了啊!”
梁屈葱一步跨到那人面前,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能收拢多少就收拢多少!不用管那些党项人!”
那将领捂着脸愣住了,梁屈葱已经没有再看他,转身朝自己的亲兵队列走去:“我们必须撤!唐军兵力不多,他们不敢追击太深!只要我们退到枹罕镇坚守,等王上拿下廓州和鄯州,这一战就算我们赢了!”
他没有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身边的两千多骑兵率先朝西南方向撤退。
那些吐谷浑将领也各自拼命呼喝召集自己能够找到的部下。
不到片刻的功夫,几股吐谷浑残兵也朝着西南方向撤去。
营地内的党项士兵很快发现自己被抛下了,那些吐谷浑人跑得比他们还快,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往哪走。
河州城方向冲出来的三千骑兵,在张宝相的率领下,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刀切入了敌军营地。
他们从营地侧翼冲入,马蹄踏过那些被炸得歪斜的营帐。
长矛和横刀在火光中交替闪烁,砍在那些还未来得及列阵的士兵身上,如同收割一季熟透了的庄稼。
第一个冲入营地的骑兵什长策马掠过一顶正在燃烧的帐篷,迎面撞上了几个试图举盾列阵的党项士兵。
对方盾牌还没举稳,他的横刀已经自左向右挥了出去,刀锋劈在沿上弹开,他没有停顿,顺势反手一擦,正中那人脖颈。
血溅在旁边的帐篷布上,那人捂着脖子倒下。
其余几个党项兵散了,有人扔下盾牌转身就跑,有人踉跄后退,骑兵什长催马继续朝营地深处推进。
他身后跟进的骑兵紧跟着他的路线,马蹄踏过地上散落的兵器,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快速穿行。
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大约三十多个党项士兵聚在一起,背靠背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长矛向外,盾牌叠在一起。
河州军的一队骑兵发现了他们,领头的是一个队正。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停下,看了那圆阵一眼,冷声开口:“降者不杀。”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放下兵器。
那队正没有再开口,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身后的骑兵催马压了上去,长矛从盾牌缝隙里刺入,铁器碰撞和惨叫混在一起。
不到片刻的功夫,那圆阵便散了,有人倒下,有人扔下兵器试图逃跑,被横刀从背后砍倒,也有人跪了下来。
队正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朝身后喊了一声:“绑了,押到后面去。”
而在营地另一侧,更多的党项兵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有人看到河州军的骑兵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扔下了兵器,蹲在原地,双手抱头。有人听到马蹄声靠近,连跑都不跑了,干脆坐在地上,低着头,像是等着什么结果。
一个年轻的党项士兵躲在翻倒的辎重车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全身都在发抖,看到一名河州骑兵从他面前路过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短刀去了出去,扔到了几步外的地上。
年轻士兵连忙举起双手,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别杀我!”
那骑兵看了他片刻,没有下马,只朝后指了指:“去那边蹲着。”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朝那个方向跑去。
类似的场景在营地的许多角落同时发生着,兵刃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也有一些人没有选择投降。
他们朝着营地后方跑,试图从还没有被包围的方向突围出去。
那些跑得快的已经钻进了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跑得慢的被追上的骑兵从背后刺倒。
有人跑出了几十步又被截住,有人绕到营地北侧想要翻过一道矮坡,迎面又撞上了另一队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骑兵,不得不转头朝另一个方向继续跑。
营地内的喊杀声正在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投降声。
河州军骑兵已经在营地内来回冲了两趟,第一趟是破阵,第二趟是收拢俘虏,那些还站着的敌军已经不多了。
而在营地的东南方向,温禾带着飞熊卫绕过了主战场,正沿着一条略高的土脊快速推进。
他们的目标不是营地里那些溃散的士兵,而是西南方向那条通往枹罕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