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孝隽身边的人见他在阵前勒马停住,便策马上前半步,低声询问了一句:“名王,可是要叫阵?”
慕容孝隽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下巴扬起一个高傲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对面那面“程”字...
刹那间,此时此刻,昆明湖畔的风仿佛凝滞了一瞬。
湖面浮起的薄雾被晨光刺穿,碎成万千金鳞,随水波荡漾;岸上未散的硝烟裹着火药气息,在冷冽空气里缓缓升腾,与远处大兴宫檐角垂落的晨光交缠,竟似一道无声的龙纹,盘绕于天际之下。
“大唐万岁!”
呼声如潮,自观礼台而起,层层叠叠,撞向湖岸、撞向山峦、撞向云层——不是礼制所迫的应和,而是胸膛里滚烫真火迸发的呐喊。文官袍袖翻飞,武将甲胄铿然,五卫军阵踏地如雷,百姓踮脚挥臂,连远处墙头上的孩童都扯着嗓子嘶喊,声浪一重压过一重,震得湖面涟漪乱颤,惊起白鹭数行,掠过船队桅顶,直冲青冥。
温禾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喉头微动,却没跟着喊出那句“万岁”。他只是仰着头,望着李世民负手而立的背影——玄甲映日,披风猎猎,那脊梁挺得极直,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整座长安城的地脉所铸。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东宫时,曾在藏书阁翻到一部残卷《贞观政要》抄本,其中一页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几字:“君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彼时他只觉是谀辞,今日方知,此非虚言。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按。
声浪渐息,却未全消,余音在湖面低回,像一声悠长的呼吸。
他侧身,目光自使节席位扫过,最后落在高宝藏身上,唇角微扬,语气平和如常:“高王侄,你方才说‘如今不一样了’,可愿为朕细述,何处不一样?”
高宝藏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方才那三轮齐射震得人心神俱裂,李世民却似浑不在意,反以“王侄”相称,语气亲厚得如同家宴闲谈。他不敢怠慢,快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稳中带敬:“回陛下,臣观唐军水师,船坚炮利,调度如臂使指,已非昔日辽东所见之舟师可比。昔日我高句丽倚山据险,以为海道无虞;今观此船,吃水深逾丈半,载兵可逾三百,炮口粗逾人臂,一发之威,可裂石开土,若自海路突袭,辽东诸港,恐难守旬日。”
他说得极慢,字字斟酌,既不敢夸大其词招疑,又不能轻描淡写失实。话音刚落,观礼台上已有数道目光悄然投来——房玄龄指尖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而尉迟恭则哼了一声,嗓音低沉如铁:“高王这话,倒比你父王当年在平壤城头放的空箭实在些。”
高宝藏脸上一热,却不敢辩驳,只垂首道:“老将军教训的是,臣父当年……确有失察。”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示意尉迟恭不必再言,转而望向湖面:“船是新船,炮是新炮,可操船者、掌炮者,仍是旧人。”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温禾所在之处,“温卿,你站在那边听了许久,高王说得可对?”
全场静默。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如针尖般扎向文官队列末尾那个浅绯色身影。
温禾心头一凛,却未迟疑,当即出列,跨前五步,至观礼台阶下,叉手躬身:“陛下明鉴。高王所言,七分属实,三分尚需推敲。”
李世民眉梢微挑:“哦?哪三分?”
“其一,”温禾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平沙船虽较旧式楼船更宽更深,然载兵三百之说,实为满配之数,非战时常态。船上须备火药、炮弹、淡水、粮秣、医械,另需留出装填、擦拭、复位之空间,故战时每船实载精锐不过百五十人,且多为水军熟手,非仓促征召之卒可代。”
他稍作停顿,见李世民颔首,便继续:“其二,火炮虽能发,然并非无穷无尽。此次演武所用,皆为青铜铸就之短管臼炮,射程不过三百步,准度依赖标尺与经验,一炮之后,炮身滚烫,须以湿布覆之,待其稍凉方可再装;若强求速射,炮膛易裂,反伤己军。”
“其三,”他抬眼,目光澄澈,“火炮威力虽巨,然终是死物。船行水上,受风浪所限,若遇浓雾、暴雨、逆流、浅滩,炮火便难施其效。高句丽若据险修寨,凿山筑垒,深沟高垒,使船不得近岸,炮火纵有千钧之力,亦如隔靴搔痒。”
这番话出口,观礼台上无人插言。
高宝藏怔住,随即额角沁出细汗——温禾所言,句句直指要害,竟将他方才刻意模糊的短板一一剖开,却无半分贬损之意,反显坦荡磊落。
李世民听完,沉默片刻,忽而朗声一笑:“好!温卿此言,不欺不饰,不矜不伐,正合朕心!”他目光扫过左右,“诸卿当记:强兵利器,固为国之爪牙,然若恃器而忘人,倚炮而轻谋,便是买椟还珠,自毁长城。”
话音未落,忽闻湖面传来一阵急促鼓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第三排十艘船并未如前两轮般列阵齐射,而是突然散开,呈雁翅之势,船首斜指湖心,船舷处火炮尽数收起,甲板上士兵迅疾奔走,解缆、扬帆、升旗,动作如一,竟似演练过千百遍。
李靖策马而出,至观礼台前,拱手禀道:“陛下,水军请示:依温少监所拟‘游弋截击’之法,试演水上追袭。”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准。”
鼓声陡变,节奏急促如雨打芭蕉。
十艘船骤然加速,船体破开水面,激起雪白浪花,船首劈开晨光,如十柄银刀直刺湖心。与此同时,湖面东北角忽有一艘小舟自芦苇丛中疾驰而出——舟上插着一面黑旗,旗面绘着歪斜的狼首图案,正是方才演武时特意布置的“敌船”。
“敌船”不过丈余,载着三人,船尾拖着一根粗麻绳,绳另一端系着一具木制靶人,随波起伏。
十艘平沙船如猎豹扑食,自两侧包抄而去。一艘自左翼切进,船首几乎擦着“敌船”右舷掠过,船舷上神臂弩手齐刷刷举弩,“嗡”一声弦响,十支淬毒弩矢钉入靶人胸腹,靶人剧烈摇晃,却未倾覆。
第二艘紧随其后,船身微斜,甲板上数十名水兵持钩镰枪探出,铁钩如蛇信吐信,“咔嚓”数声,麻绳已被斩断三截。靶人失去牵制,随波打转。
第三艘船则从正前方兜头截住,“敌船”欲转向,却被船首撞角狠狠一顶,整艘小舟横甩出去,舟上三人猝不及防,尽数落水,扑腾挣扎。
第四艘船船舷低垂,放下两条软梯,水兵纵身跃下,一手执盾,一手持短刀,踩着梯级跃入水中,顷刻间将三人尽数擒拿,拖上甲板,反剪双臂跪于船头。
全程不过半盏茶工夫。
观礼台上,百济使节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新罗使节手中玉圭滑落,被身旁随从慌忙接住;小野马子一直垂着的眼帘终于抬起,瞳孔深处燃起一簇幽火——他看得分明:那些水兵跃入冰水之中,竟无一人瑟缩,登船之时,湿透的衣甲滴水不坠,动作依旧沉稳如铁。
这才是真正的水军!
不是靠火炮轰鸣震慑人心,而是以血肉之躯,在寒冰刺骨的湖水中,完成一场教科书般的围捕。
李世民凝望着湖面,久久未语。
直到十艘船重新列阵归位,船首齐齐朝向观礼台,甲板上水兵肃立如松,方才缓缓开口:“李靖。”
“臣在。”
“传朕旨意:即日起,昆明湖水军演训,由温禾参议军务,凡火器、船务、操练、补给,悉听其调遣。”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参议军务?这可不是寻常文官能沾边的差事!自古以来,水陆兵马皆归武将统辖,文官插手军务,轻则遭忌,重则构陷。可李世民竟以“参议”二字,将温禾一举推至军权核心。
温禾自己也愣住,急忙躬身:“陛下,臣职在工部,本分乃造器督料,军务机密,臣不敢僭越。”
李世民却笑了,笑声爽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知道你怕什么。怕武将不服,怕文官非议,怕士族侧目?”他目光如炬,直视温禾双眼,“可朕问你,若今日你不在,谁懂火炮之理?谁识船体之筋?谁晓水战之律?谁能让三十艘船,在三天之内,承得住百斤火炮之怒?”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温禾,你不是来替朕做事的。你是来帮朕,把这大唐的筋骨,一根一根,铸得更硬。”
这句话落下,观礼台上再无半点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