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显的安排来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辛便接到了张显的口信,说是辽国际国公请他过府一叙。
辛缜问张之是什么事,张易之支支吾吾,只说是“好事”,让他去了便知。
辛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襕衫,只身一人去了耶律宗允下榻的院子。
耶律宗允住的院子比萧忽古那间宽敞得多,三开间的正房,带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两只麻雀,那麻雀唧唧咋咋的叫。
耶律宗允亲自在门口迎接。
辛还没走到门前,耶律宗允便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热情劲儿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辛公子!久仰久仰!快快请进!”
辛缜看了一下那唧唧咋咋的麻雀,微微一笑,跟耶律宗允拱了拱手,跟着他进了正厅。
厅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辛瞄了一眼,不是驿馆的例菜。
耶律宗允看到辛的目光,里脊的嗷:“这是老夫而是特意从雄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来的席面。
四冷四热,一道羹汤,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有些失礼,等以后有机会到辽国,老夫再请你吃好的!”
辛缜呵呵一笑道:“有机会的,等辛某马踏上京时候,再让老先生请客。
听到辛缜年轻气盛的话,耶律宗允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提起酒壶,亲自给辛斟酒,一边倒一边说道:“辛公子,请。”
辛缜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耶律宗允也不在意,反而赞叹道:“辛公子,本使昨日听亲兵回来说起公子,便觉得公子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公子这相貌,这气度,这风姿......啧啧,本使在上京见过多少王孙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
辛微微一笑,道:“陈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耶律宗允连连摆手,“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
昨日那一摔杯,本使听亲兵说了,当真是......当真是少年英雄!
范经略有公子这样的高徒,何愁大事不成!”
辛缜端起酒杯,又沾了沾唇。
耶律宗允见他反应平淡,向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檀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不大,但两人抬着,脚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随从将箱子放在辛缜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
辛缜看了一眼,神情寡淡,只是呵呵一笑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耶律宗允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子在范经略身边效力,想来多有开销。
这些银子,权当是给公子补贴些日用。”
辛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并不说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只箱子第二眼。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又拍了拍手。
第二个随从走了进来,捧着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宣城紫毫,墨是廷珪松烟,砚是端溪老坑,纸是澄心堂纸。
这诸多物件,上面都有一些人名,估计是名匠出品,比市面上流行的估计又要贵上许多。
说不定都是辽国的贡品,单拎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辛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他又拍了拍手。
第三个随从走了进来。
这次没有锦盒,没有箱子。
随从手里捧着的,是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鞘口和鞘尾包着鎏金的银饰,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编织纹路细密精致,剑首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色泽深沉如血。
耶律宗允亲自接过剑,双手捧到辛缜面前。
“辛公子,这柄剑,是本使从辽国内库中特意挑选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这是当年辽太宗入汴京时,从后晋内库中得来的宝剑。据说是唐玄宗赐给安禄山的,后来辗转流落到了后晋宫中。辽太宗得此剑后,爱不释手,列为内库珍藏。”
他将剑轻轻拨出三寸。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冷光从鞘中泄出,像是冬天的月光落在了剑锋上。
剑身上隐隐有云纹,层层叠叠,如水波,如龙鳞。
“辛公子,请看这剑身上的纹路。这是镔铁折叠锻打百次以上才会出现的云纹。这种锻造技艺,当世已经失传了。”
辛的目光终于变了,有些动容。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中大喜,将剑合入鞘中,双手捧着,送到辛缜面前。
“宝剑赠英雄,辛公子,这柄剑,只有你配得上。”
辛接过剑。
他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直接接了过来。
他握住剑柄,将剑身抽出半尺,细细端详。
那云纹在日光下流动着,像是活的一般。他用指腹轻轻叩了剑身,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辛缜将剑合入鞘中,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允。
他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陈国公。”他的声音不高,“你送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耶律宗允正要开口,辛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有句话先说在前头。”辛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卖国的事,在下不做。如果陈国公是想收买在下,刺探军情,或者出卖大宋的利益......”
他把剑放回桌上。
“那这些东西,请陈国公收回去。”
耶律宗允连忙摆手。
“辛公子误会了!误会了!”他的表情变得义正辞严,“本使是什么人?本使是大辽宗室,陈国公!
本使怎么可能让公子做卖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忽然变得高大起来。
“辛公子,本使今日请你来,不是仅仅是为了大辽,也是为了大宋,是为了天下苍生。”
辛缜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表情。
“公子可知道,一旦宋辽开战,会是什么后果?”
辛缜淡淡道:“收复燕云,功盖寰宇。’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
“公子太年轻了。
他重新坐下来,给辛缜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本使跟公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辽,不是西夏。西夏偏居西北,地狭民寡,打下来也就打下来了。可大辽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铁骑三十万。皮室军、属珊军,都是百战精锐。大宋禁军虽然人多,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辛公子是在西北过来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燕云十六州。这不是横山那种荒山野岭,这是天下最强的地利。
幽州城高池深,云州山险关雄。
当年贵国的太宗皇帝何等英雄,高粱河一战,不也铩羽而归?”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是,本使不讳言,如今国内确是帝后有些不睦。
可一旦外敌压境,契丹人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公子莫要忘了,当年澶渊之盟时,萧太后与圣宗皇帝也是面和心不和,可大军南下时,何曾见过他们内讧?”
他竖起三根手指,看着辛缜。
“铁骑三十万、燕云地利、一致对外,这三样加在一起,辛公子,你告诉本使,大宋拿什么打?”
辛缜沉默了。
耶律宗允见他沉默,心中暗喜,继续道:“范经略想打,本使理解。
范经略与韩经略齐名多年,如今韩经略立下大功,范经略心里着急,想立一个更大的功,这是人之常情。”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输了呢?”
辛的眉毛动了一下。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打输了,韩经略还是韩经略,他的功劳已经立下了,入阁拜相谁也挡不住。
范经略若是打输了,不仅拜相沦为镜花水月,恐怕以后再也进不了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