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药保忠推开门,大步走出帐外。
磨毡遇跟在后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一双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寨门方向。
寨中的空地上,几个细药氏的著兵围着一个中年儒生,一身青色襕衫,神色从容,面对四周虎视眈眈的著兵,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各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只锦盒,盒面上用红绸扎着花结,在横山深秋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细药保忠沉声道。
儒生整了整衣袍,向细药保忠从容一揖,笑道:“在下周明,庆州经略司幕僚,奉范经略门下主簿辛辛主簿之命,特来给细药氏首领送请帖。”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呈上。
帖子是用大宋的澄心堂纸裁的,封面压着暗纹,纹样是横山的山形,封口处没有用蜡,而是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珠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只这一封帖子,便让细药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就没见过这么讲究的东西。
他接过帖子,拆开。
帖上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端正清雅。
“谨定于本月十八日,于嵬名氏山寨举行横山行会成立典礼。特请细药氏诸位首领,长老莅临观礼。范仲淹经略使门下主簿辛敬邀。”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记,不是官印,是辛缜的私章。
细药保忠的目光在横山行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探子从嵬名氏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似乎就是什么盐池合营,大宋商人出本钱、包销路,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利润分成,然后行会合营,把物资送进大宋,利润比榷场
高出一倍以上......
这个横山行会,就是这个吧?
细药保忠把帖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周明。
“辛主簿有心了,请回复辛主簿,细药氏届时一定到场。’
周明微微一笑,又向细药保忠揖了一礼,转身上马,两个随从将马背上的锦盒卸下,放在帐前,然后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横山的暮色里。
磨毡遇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保忠兄,这宋人搞什么名堂?”
细药保忠没有回答,把帖子递给磨毡遇,自己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绸缎衬底,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茶砖。
茶砖压得紧实,砖面上压着花纹,和帖子封面上的暗纹一模一样,茶香浓郁,混着横山深秋草木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磨毡遇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帖子,忽然一拍大腿,道:“保忠兄!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细药保忠抬起头看着他。
磨毡遇兴奋低声道:“你想想,辛缜请我们去名氏观礼,肯定也会邀请横山各部有头有脸的人去。
这样我们咱们联合几家信得过的部落,每家带上几十个精悍蕃兵,到时候几百精锐混进去,等典礼一开始……………”
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往下一劈,嘿嘿一声道:“摔杯为号!几百人同时发难,嵬名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那个辛主簿不是要在嵬名氏办行会吗?正好,连他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把茶砖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沉吟了一下道:“你联络哪几家?”
磨毡遇掰着手指头数:“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这三家跟我磨毡氏都有姻亲,信得过。
一家出三四十精悍,四家就是一百多人。
加上你细药氏的几十人,再加上其他部落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人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嵬名氏的寨子我去过,他们的宴席摆在寨中的空地上,四面是毡帐和木楼。
两百人散在宴席四周,只要号令一起,同时动手,名山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细药保忠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嵬名氏山寨的方向,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暮色四合,横山的山脊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磨毡遇咧嘴一笑,道:“成!听你的!反正刀带够了,到时候想剁谁就剁谁!”
九月十八,晴。
横山秋天的日光不像盛夏那般毒辣,温温地洒下来,把嵬名氏山寨的石墙染成暖灰色。
寨门大开,门前的空地上扎起了十几座彩棚,棚顶覆着崭新的青色毡布,在风里微微鼓荡。
棚中摆着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绸布,布上摆着茶砖、盐饼、丝绸、瓷器,这些都是从庆州运来的大宋货,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横山蕃部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排场。
各部首领陆续到来。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横山叫得上名号的部落,大半都来了。
每个首领都带着随从,随从们腰间都挂着刀。
嵬名氏的蕃兵在寨门内外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队入寨的人马。
嵬名勇亲自守在寨门口,看着各部落的随从人数,眉头越皱越紧。
“浪讹氏四十人、往利氏三十五人、细封氏三十人......全是精壮汉子!”
他的副手凑上来,压低声音:“少首领,磨毡遇带的人最多,五十个,细药保忠也带了四十多个,这些人加起来,快三百号人了,来者不善啊!”
蒐名勇的目光扫过那些陆续入寨的著兵。他们都是各部挑出来的精悍,人强马壮,腰间挂着弯刀,有的人背上还背着弓,他们跟在各自的首领身后,鱼贯进入嵬名氏的山寨,脚步沉稳,目光不善,不像来观礼,倒像是来打仗
的。
“盯紧磨毡遇和细药保忠的人。”嵬名勇压低声音,“他们的人散在哪里,随时报我。”
副手领命而去。
嵬名勇抬起头,望向寨中空地正面的主棚,棚中,他的父亲嵬名山正陪着几位年长的部落首领说话,辛主簿还没有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磨毡遇是在寨门口与细药保忠会合的。
他带了五十个人,清一色的青壮,个个虎背熊腰,腰间的弯刀比寻常著兵用的要大上一号。
他看见细药保忠的队伍从另一条山道上过来,快步迎上去,与细药保忠并肩走进寨门。
“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都到了。”磨毡遇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三家的兵加起来一百出头,加上你我两家,光精悍就能湊出一百五,其他部落里还有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不成问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
“辛缜那个娃娃不是要办行会吗,让他办,典礼最热闹的时候,咱们摔杯为号,嵬名山、辛缜,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寨中空地上那些彩棚,扫过案上摆着的茶砖、盐饼、丝绸、瓷器,扫过那些正在互相寒暄的各部首领。
他注意到,有些首领看着案上那些大宋货物的眼神,和磨毡遇不一样。
磨毡遇看这些东西的眼神是不屑,是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
但浪讹氏的首领看茶砖时,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后,手指还在茶砖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偷偷了一小点,投进口中嚼起来,然后眼光顿时亮了起来。
往利氏的首领看丝绸时,粗糙的手掌在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完之后把手缩回袖子里,但那只手的动作,比摸自己婆娘的时候还要轻柔。
细药保忠把目光收回来,轻声道:“等我发话,不要轻举妄动!”
磨毡遇还想说什么,但细药保忠已经抬脚往里面走了,他只好跟上,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标定自己的人马,浪讹氏的兵散在左侧彩棚附近,往利氏的人在右侧,细封氏的人靠近宴席区,自己的五十人分散在空地四周,
有的靠着毡帐,有的蹲在墙角,有的混在人群里假装看货物。
他满意点点头,只要号令一下,这些人就能在几个呼吸之间聚拢成一支刀队。
忽然,寨中空地上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是从主棚方向开始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先是主棚附近的首领们停止了交谈,然后是彩棚边的著兵们转过头去,然后是空地边缘蹲在墙角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蒐名山从主棚中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著袍,青色的袍面,腰间系着一条银带,带上挂着一柄弯刀,刀鞘是新换的,鲨鱼皮面,鞘口包着鎏金的银饰,和大宋禁军将领的佩刀同一个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