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教导厢的日子定在了五月端阳的前一天。
辛缜只是提前两日便让人将军校里里外外重新洒扫了一遍,其他的就不用安排了。
他甚至特意交代曹平,所有训练安排一切照旧,不必为了参观而刻意调整,平日里怎么练,今天就怎么练。
他要让那些老军头看的,不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而是教导厢日复一日、真实运转的日常,正是因为日常,才可以更加震撼人心!
到了正日,天色刚亮透,几队禁军仪仗便已提前抵达军校门外,在两侧列队排开。
不多时,赵祯的车驾便到了,随行的除了韩琦、范仲淹等枢密院重臣,便是李昭亮、孙廉、和斌、孟元、李浩等一众殿前司大将。
辛率军校全体教习在门外迎接,行礼过后,也不多客套,侧身引着众人便往营门里走。
将门们一踏进营门,目光便被教场旁边那一排排稀奇古怪的器械给吸引住了。
那些东西他们从未在自己军营里见过,乍一看像是儿童玩耍的木头架子,可仔细一端详,又能看出每一样都做得极为规整结实,显然是专门打造的训练器具。
两根粗木桩平行架在半人高的横梁上,木桩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不知道多少双手掌反复抓握摩擦留下的痕迹。
几根粗细不一的横杆架在高高低低的木架上,最高的那根足有一人半高。
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跑道,跑道上横七竖八地架着木墙、绳网、浅坑和水沟,看上去像是个精心布置的迷宫。
有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盯着那些器械看了半天,忍不住回头低声问身旁的同僚,这是干什么用的。
同僚也摇头,说没见过。
孙廉走在队伍里,目光从那些器械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问旁人,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揣测着这些器械的用途。
他在捧日军当了大半辈子的都指挥使,自认对大宋军营里能见到的训练器械了如指掌,可眼前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叫不出名字。
辛将众人好奇的目光尽收眼底,也不解释,只是微笑着与常安民招了招手。
常安民会意,快步跑到器械区旁边的一排号舍前,不多时便带出来几个身材精悍、穿着统一训练短褐的士兵。
这几个兵并不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标兵,只是在号舍里轮休的普通士兵,正好碰上这桩差事便来了。
他们走到器械前,各自就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个兵走到双杠前,双手握住杠端,纵身一跃,整个人便稳稳地挡在了杠上。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缓缓下降,直到肩膀与杠面齐平,又猛地撑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连续撑了二十多个,面不改色,下杠时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另几个兵翻身上了单杠,双手握杠,身体悬垂,然后猛地发力,将身体拉至下巴过杠,又缓缓放下。
拉了几个之后,其中一个兵忽然腰腹一挺,双腿借力上摆,整个人干脆利落地翻到了杠上,在杠上稳稳坐住,动作轻巧得像是猫上了树。
将门中有人低声吸了口凉气。
他们都是带惯了兵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动作所需要的臂力,腰腹力量和身体协调性。
寻常士卒别说翻身上杠,便是悬垂片刻便要掉下来。
孙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坐在单杠上的士兵若无其事地晃着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和斌的眉头则拧得更紧了。
士兵们从器械上下来之后,又走向了那条弯弯曲曲的障碍跑道。
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正常跑一圈。
几个兵点点头,各自在起跑线后站定,常安民一声哨响,他们便同时冲了出去。
木墙挡路,便攀着墙沿翻过去。
绳网拦道,便猫着腰在网下快速穿行。
浅坑横在面前,便纵身一跃而过。
水沟更不在话下,几步便冲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每一处障碍都被他们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通过。
跑到终点之后几个兵只是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很快便恢复了平稳。
从器械区出来之后,辛缜引着众人沿着营中主道往教场方向走。
将门们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各自心里都在翻腾着方才看到的那几个士兵在器械上翻飞的身影。
单杠上那个利落的翻身上杠、双杠上那个沉稳的连续撑起,还有障碍跑道上那个过木墙如履平地的身影,这些都还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将门们嘴上不说什么,可眼神里的那点不自在,辛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辛学士,这些兵练得确实好看。
不过这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些花活,真到了战场上谁给你翻杠子爬木墙?
末将不才,想跟方才那几位兄弟切磋切磋,看看这障碍跑,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
说话的是跟在李昭亮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眉宇间带着一股将门子弟特有的傲气。
他腰间佩着一柄镶金错银的腰刀,刀鞘上錾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军士用得起的货色。
辛缜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是李昭亮的亲侄儿,名叫李绍,在殿前司挂了个骑军指挥使的衔,平日里在汴京城的勋贵子弟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气,马球打得好,射箭也准,曾在殿前校阅时得过官家的亲口夸赞,正是春风得
意、眼高于顶的年纪。
他这话一出口,队伍里几个年轻些的将门子弟也跟着微微骚动起来,显然心里都存着同样的念头,只是碍于赵祯在场不敢造次,如今有人挑头,便纷纷拿眼去瞟辛缜的反应。
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祯。
赵祯微微挑了挑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辛便笑着与李绍道:“李指挥使既然有兴致,那便比一比。
这障碍跑道从头到尾一圈下来,中间翻木墙、穿绳网、越壕沟、过平衡木、攀高墙、滑降绳,一共六道障碍。
用时短者为胜。”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绍身上扫到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军官,“还有哪位也想试试?”
话音刚落,队伍里又站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孙廉的次子孙继武,在捧日左厢当骑军副指挥使,生得虎背熊腰,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桩,一看便是下盘极稳的料子。
另一个是和斌的长子和琮,在拱圣左厢任步军指挥使,身材修长矫健,面皮白净,不太像典型的武官,但和斌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琮儿常年练长跑,腿脚不差”,众人便知道这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三个年轻将门子弟站在一处,个个身姿挺拔、气势不凡,与方才那几个穿着训练短褐、貌不惊人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辛缜让常安民去把方才那几个跑障碍的士兵叫回来。
几个兵正在号舍里擦汗歇息,听到传唤便小跑着过来,在辛缜面前站成一排。
辛缜指了指障碍跑道的起点,对他们说,这几位指挥使想跟你们比比障碍跑,你们谁愿意去?
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什么跃跃欲试的激动。
打头那个身材精瘦,个子也不算高的小个子士兵只是平静地答了声“我去”,另一个中等身材,肩膀格外宽阔的兵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出列。
李绍看了看那两个兵的体格,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倒不是轻敌,只是对自己的身手有充分的自信,在殿前司的年轻一辈里,他素以身手敏捷著称。
每年殿前校阅的骑射比试,他都是前三甲的常客,曾经在跑马场上徒手翻上奔驰中的马背,这件事在殿前司传了好一阵子。
孙继武更是不必说,天生的力大无穷,两条胳膊一较劲能掰弯寻常的刀鞘,在捧日军里论摔跤几乎没有对手。
和琮的长跑功夫则是从小跟着和斌在军营里练出来的,耐力惊人,曾经徒步追过盗马贼,硬是追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人累趴下了。
为了公平起见,辛缜让常安民先带着三个将门子弟走一遍障碍跑道,让他们熟悉一下路线和每一道障碍的位置。
李绍走在跑道边,目光从木墙、绳网、壕沟、平衡木、高墙、降绳上一一扫过,心中暗暗估量着每一道障碍的高度和间距。
他觉得以这障碍的难度,自己稳住跑下来应该不慢。
孙继武甚至停下来伸手扳了扳木墙的边沿,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又抬头目测了一下高墙与降绳之间的距离,在心里默默算着步数。
和琮则沿着跑道来回踱了一圈,看起来胸有成竹。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比试正式开始。
常安民一声哨响,五个人同时从起跑线后冲出。
第一道障碍便是一堵一人来高的木墙,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表面刨得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供蹬踏的缝隙和凸起。
将门子弟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李绍的弹跳力果然出色,一跃便攀住了墙顶,双腿往上一收,整个人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是膝盖微微一弯便稳住了身形。
孙继武更是霸道,仗着力气大,双手扣住墙顶边沿,臂上肌肉高高隆起,一声低吼便将整个身体硬生生拉了上去,双腿跨过墙顶的姿势虽然不如李绍那般轻盈,但同样干脆利落。
和琮也不慢,他的弹跳力不如李绍,力量不如孙继武,但动作极其稳健,先是在木墙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开始加速,到墙根前时左脚在墙面上一蹬,借力上窜,双手同时挂住墙顶,身体顺势荡了过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众人齐声喝彩,这三个将门子弟果然名不虚传,这翻墙的功夫,在禁军里头也绝对算得上拔尖的水平了。
孙廉站在跑道边,看到儿子的表现之后微微颔首,嘴角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然而众人的喝彩声还没落,便看见那两个士兵也到了墙下。
他们没有加速,只是在离墙三四步远的地方便开始起跳,双手攀住墙顶,身体往上提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腿几乎是贴着墙面直直地收上去,整个人翻过墙顶之后顺势下落,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沙土地上,连一个
踉跄都没有。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翻墙的速度明显比三个将门子弟快了一截,不是快在起跳和攀墙上,而是快在落地之后到再次起步之间的衔接:几乎是脚刚沾地,人便已经弹射出去了,没有哪怕半息的停顿。
第二道障碍是绳网。
一张用粗麻绳编成的大网从地面斜斜地向上绷起,足有一丈来高,网眼只有两掌宽。
将门子弟们毫不犹豫地猫下腰,从网下快速穿行。
绳网下的空间极其逼仄,越往前越矮,到后半段人几乎必须贴近地面匍匐前行。
这种姿势对臂力和腰腹力量的要求极高,孙继武的身材魁梧,在绳网下显得有些吃力,肩背不时碰到头顶的绳网,速度比方才翻木墙时明显慢了一截。
两个士兵却身体紧贴地面,手肘和膝盖交替着地,整个人在沙土上以一种极快的节奏匍匐前进,动作既不慌乱也不费力,连呼吸的节奏都稳稳当当,从绳网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沙土,却毫不停顿地翻身而起,继续
往前冲去。
第三道障碍是一道宽阔的壕沟。
沟宽约莫一丈,沟底铺着一层细沙,掉下去倒不至于受伤,但若是一脚踩空滑了下去,便要浪费时间从沟底爬上来。
将门子弟们到了沟前,各自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李绍和和琮都稳稳地跳了过去,但孙继武因为方才在绳网下耗费了太多体力,起跳时脚下微微有些发软,落地时一只脚踩在了沟沿松软的沙土上,身体晃了一晃,虽然没有掉下去,却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这便多耗
了好几息的时间。
两个士兵则是毫不犹豫,到了沟前步伐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在最后两步加快了节奏,起跳时身体重心压得极低,腾空高度不高,但水平距离极远,落地时双脚稳稳地踩在沟对面的实地上,身体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前冲。
常安民站在跑道中段,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在纸板上记着什么。
第四道障碍是一根架在半空中离地约莫三尺的圆木平衡木,长约三丈有余,走在上面需要极高的平衡感。
将门子弟们平时虽然也练过类似的平衡训练,但大多是在军营里走走营墙垛子,从来没有跑过这么长,这么细的圆木。
李绍走在上面时明显有些紧张,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虽然走得还算稳当,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和琮的平衡感比李绍好一些,走得更稳,但速度依然不快。
孙继武则是走到一半便身子一歪从木上跳了下来,重新上去又走了一次,这下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那两个士兵却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一般,到了平衡木前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步幅,便以一种自然而流畅的步态走了上去,是的,不是小心翼翼地挪步,而是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踩在圆木正中央,双臂只
是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整个人的姿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上。
三丈多的圆木,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停下过,也没有晃动过。
第五道障碍是一堵将近两人高的高墙,墙面同样是光滑的厚木板,没有蹬踏点,翻过去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腰腹力量的配合。
将门子弟们到了墙下,各自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
李绍的弹跳力依然出色,虽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但还是一跃攀住了墙顶,咬着牙翻了上去。
和琮翻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抖,在墙顶上多挂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孙继武则不得不退后几步,重新助跑了一次才翻了过去。
两个士兵到了高墙下,连速度都没有减,跑在前面的那个精瘦士兵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猛然蹬地跃起,双手攀住墙顶的瞬间,身体借着惯性向上甩起,双腿高高踢过头顶,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般翻
过墙顶,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另一个肩膀宽阔的士兵则用了另一种更省力的方法,他没有试图全身翻过去,而是到了墙前双手一攀,身体往上拉的同时一只脚踩住墙面中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微凹陷处,那是以前在此训练的士兵脚掌反复蹬踏磨出的一处浅
坑,借了一把力,然后整个人便轻松地翻了过去。
这一手看得将门们面面相觑,因为方才带着将门子弟走路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曾注意到墙面上还有这么一个细节可以利用。
这便是长期训练的差距,不是比谁更能跳,而是比谁更懂得怎么省力,怎么借力、怎么在最合适的地方用最合适的方法。
最后一道障碍是降绳。
一根粗麻绳从高台顶端垂下,人攀在上面滑降而下。
将门子弟们到了高台上,各自抓住绳索滑下,落地时都有些气喘吁吁,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两个士兵爬上台后,一人抓住绳索,另一人也紧随其后,打头那个精瘦士兵滑绳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握绳,双腿夹绳,身体自然下滑,落地时轻巧得像是一片落叶。
后面那个肩宽士兵身形一晃,也是干净利落地落地,两人先后稳稳地踩在终点线后的沙土地上。
常安民的哨声再次响起,两名士兵同时停步,相视一眼,连大气都没怎么喘,只是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默默地站到了跑道边缘,把终点线后的位置让给还在途中的将门子弟。
结果不言自明。
两个士兵到达终点时,李绍还在高墙上挣扎着往下翻,和琮正踉跄着从高墙下往降绳台跑去,孙继武则刚刚从平衡木上跳下来正在往高墙方向冲刺。
等三个将门子弟全部跑到终点,两个士兵早已在跑道边站了好一阵子,呼吸都已经恢复了平稳。
常安民报出了时间:两名士兵跑完全程的速度比三个将门子弟中跑得最快的李绍足足快了三成。
跑道两侧围观的人群里,寂静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将门们的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李昭亮看了侄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孙廉的脸色最是难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孙继武站在跑道边、满头大汗地扶着膝盖喘粗气,嘴角那抹方才看儿子翻木墙时露出过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斌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目光在两个普通士兵身上停了好一阵子,那两个士兵,一个精瘦得像根竹竿,一个中等身材毫不起眼,放在旧军营里恐怕连禁军的选拔标准都勉强,在他拱圣左厢里头也就是
个挑夫伙夫的材料。
可就是这么两个“材料”,把一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常年练长跑的儿子甩了这么远。
这已经不是训练强度的问题了,这是训练方法的全面碾压。
那些器械,那条障碍跑道,那套从翻木墙到滑降绳反复练过无数遍的流程,每天跑、每天练、每天琢磨哪里能省半步,哪里能借一把力,他的儿子还在练骑马射箭的时候,这些兵已经在把每一个动作拆解到极致,反复练习直
到形成本能。
这不是天分高下,这是两套训练体系之间存在着他们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代差。
将门们沉默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