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夜路其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虽然脚下这条是堂堂官道,比寻常路宽了一倍有余,两侧还挖了排水沟,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驿亭,但说破大天去,这个年代的官道实际上也还是土路,夯土筑就的路面被来往车马碾得坑洼不平,马蹄踩上去便是一蓬尘
土,车轮碾过便是一道浅辙。
白日在日头底下暴晒了一整天,路面干得发白,马蹄铁磕上去能溅起火星子。
虽是官道,可毕竟是摸黑赶路,寻常商旅绝不会选在这个时辰上路。
好在人多势众,一整支裁判团队伍浩浩荡荡百余人,光是韩琦和范仲淹带来的随从亲兵便有数十,再加上各军留在裁判团里的联络官和他们的随从,火把在队伍前后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倒也不怕有什么不开眼的土匪毛
贼,这阵势,方圆几十里的蟊贼早就闻风躲得远远的了。
更让人大喜的是,今夜月亮大光。
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在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整条官道照得清清楚楚,连路旁树枝上栖着的鸟雀轮廓都依稀可辨。
火把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夜风从广济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润气息,拂在脸上凉爽而不寒,初夏时节赶夜路竟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韩琦与范仲淹并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两人今夜心情都不错,演习第一天,各军虽然暴露了不少问题,但整体而言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教导厢虽然还没露面,但辛缜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让他们也不怎么担心。
月色正好,凉风习习,韩琦靠在车壁上,望着远处月光下起伏的山峦轮廓,忽然吟了一句老杜的诗。
范仲淹一听便笑了,这老头子在西北前线的时候便爱在月下行军时吟诗,今夜月色确实难得,便接了下一句。
两人便在这月色之下,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唱和起来,倒也自得其乐。
从老杜的边塞诗吟到王昌龄的从军行,从岑参的走马川行吟到高适的燕歌行,兴致来了还各自即兴赋了几句,互相品评一番。
就是苦了旁边跟着的将门们。
他们骑在马上跟在马车两侧,听着两位枢密使你来我往地吟诗作对,一个个面面相觑,听又听不懂,这些诗他们小时候在族学里或许背过几首,但这么多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早就还给先生了。
李昭亮的马术最好,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只得不动声色地让坐骑往队伍后方退了半个马身。
和彬倒是有几分儒将底子,偶尔能听懂一两句,但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水平的文人,范仲淹那是天下文宗,韩琦也是进士出身的儒臣,他凑上去只能徒增笑柄,便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偶尔在听得精彩的句
子时颔首微笑。
孟元更是憋得难受,他文化粗浅,最烦这种文绉绉的场合,只能把缰绳在手上绕来绕去,不时抬头看看月亮,心想这月亮有什么好吟的,天天不都这样么。
孙廉倒是听得认真,虽然大半听不懂,但觉得能跟两位枢相一起赶夜路,听他们吟诗,似乎也是一件长脸的事,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这微笑维持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便有些僵硬了。
如此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从平原进入了低山丘陵地带,路面也开始变得起伏不平。
夜色渐深,连头顶那轮明月也微微偏西,清辉从正悬转为斜照,将山峦的影子拉得老长。
韩琦与范仲淹吟诗的兴致渐渐被倦意取代,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夜,再好的月色也抵不过困意。
两人各自靠在车厢壁上,阖上眼睛,不一会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由远及近地炸响。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是战马全速奔驰的节奏,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韩琦与范仲淹同时被惊醒,范仲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韩琦则直接坐直了身子,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片刻间便已追上了队伍末尾。
马上骑手不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而下,靴子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来的是前方观察团派出的传令兵,满头大汗,军袍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
他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马匹嘴角都挂着白沫,四蹄还在微微打颤。
传令兵冲到韩琦的马车前,单膝跪地,用沙哑而急促的嗓子高声禀报道:“报,裁判团!龙卫左在扎营之际,遭到教导厢突然袭击,全军覆没!”
这话一出,整个车队瞬间炸了锅。
随行的学书记们纷纷从各自的马车上探出头来,各军留在裁判团的联络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李浩反应最为激烈,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浑身一颤,手脚不受控制地簌簌发起抖来,那是愤怒和惊惧交杂到极点时的本能反应,随即勃然大怒,从马背上跳下来,冲到传令兵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可以偷袭!今日考核的是行军!行军!我们龙卫左厢的兵走了一整天路,好不容易找到扎营的地方,正在安营做饭,教导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偷袭!这不是趁人之危么!这不公平!”
其他将门也纷纷议论起来。
孟元率先附和道:“是有些不地道,这要是实战倒也罢了,可毕竟只是演习,怎么能挑人家最累的时候下手,总得给人喘口气吧?”
孙廉也跟着点头,道:“他们捧日左厢的兵也已经到了扎营点,若是也遭到偷袭,那这分数怎么算,岂不是谁先到谁倒霉?”
韩琦掀开车帘,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冷峻而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浩的质问,只是看了一眼传令兵,问道:“龙卫左厢扎营的时候,撒出探马清场了没有?有没有留警备队伍防备突发状况?营地的哨位布置了没有?巡逻队派了没有?”
李浩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语塞,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韩琦哼了一声,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既然什么防备都没有,那在实战之中,他们早就该死了一百回了。
教导厢不过是在替辽国人教你们这个道理,既然一切与实战看齐,那为什么不可以偷袭?”
李浩哑口无言。
和彬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李浩的龙卫左厢是第一个被淘汰的,那便是铁板钉钉的最后一名了。
按照红蓝对抗制度的末位淘汰规则,垫底的部队主官要被处罚,军官要被重新考核,表现不行的要被裁汰。
他虽然不至于幸灾乐祸,但也不免暗自松了口气,李浩垫了底,他拱圣左厢便少了一份压力。
其他几个将门的反应更是直接,孟元方才还在替李浩说话,此刻却已经不吭声了,只是默默地掰着手指头在算:六支队伍,李浩垫底,那自己至少不会是最后一名了。
这倒是件好事。
和彬也收起了方才那副仗义执言的表情,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车队里一时间竟是各人各怀心思,方才还在替李浩打抱不平的诸将,此刻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车队继续前进。
这一次的气氛与方才吟诗唱和时截然不同了。
没有人再有心思欣赏月色,也没有人再有闲情逸致吟诗作对。
李浩垂头丧气地跟在马车后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和彬则在心中反复推敲着教导厢的战术,若自己是教导厢的指挥官,在完成了一次长途奇袭并成功歼灭一军之后,此刻应该如何收找部队、转入休整?还是在原地设伏等待下一个目标?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前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是从前方迎面而来的,又一名传令兵飞马赶到,马还没停稳便在月色下高声喊道:“报,殿前指挥使司直属军行进途中遭到截击!步军全军覆没!骑兵及时脱离战线得以保存!”
李昭亮原本骑在马上还在盘算自己这支直属部队虽然行军表现平平,但只要稳扎稳打进入对抗阶段,凭兵员素质的优势应该能拿个好成绩。
现在听到这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回过神来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破口大骂:“是哪个王八羔子偷袭的!”
他想的跟方才所有人都一样:教导厢刚刚在后方偷袭了李浩的龙卫左厢,两处交战地点相距甚远,就算教导厢的人全骑快马也不可能同时在两处出现。
所以他断定偷袭自己部队的绝不止教导厢一家,定然是其他几军里有人趁火打劫,趁他直属部队行军不备下了黑手。
他下意识地看向孟元,孟元连忙摆手说不是我,又看向和彬,和彬也是一脸无辜地摇头。
韩琦皱了皱眉,问道:“是哪支军队偷袭的?”
传令兵还在喘粗气,但不敢耽搁,赶紧答道:“回枢相,是教导厢!”
这话一出,众人同时愣住,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叹。
这不对啊,教导厢刚刚偷袭了龙卫左厢,龙卫左厢的扎营地点离殿前司直属部队有二十多里,这还是直线距离,走官道弯弯绕绕下来少说也有二十好几里。
就算教导厢会分身术,也不可能同时在两处出现。
李昭亮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教导厢偷袭龙卫左厢的事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又在二十里外截击了殿前司直属军?”
传令兵被他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委屈得很,我这不才刚喘匀气么,你们一个个就急成这样。
但面对的都是大佬,他哪里敢分辨,赶紧长话短说,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倒了出来:殿前司直属军今夜没有扎营,而是选择了连夜赶路,大约是想追上行军速度的分数,或者想尽快通过复杂地形进入预定演习区域占据有利位
置。
教导厢在半路上预先设伏,趁直属军的行军纵队进入一段两侧有密林遮蔽的弯道时,突然从侧翼杀出。
直属军骑兵反应倒是快,伏兵一出现便迅速脱离战线往官道前方撤退了。
但步兵被拦腰截断,教导厢用骑兵反复冲散其阵型,随后分批绞杀,观察团已经判定直属军步军全部阵亡。
至于教导厢偷袭龙卫左厢的事,传令兵摇了摇头说未曾接到相关通报。
听完这番话,李昭亮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毕竟骑兵保住了,还不算全军覆没。
但另一个更大的困惑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李昭亮立刻提出疑问:“龙卫左厢的扎营地点,离殿前司直属军被伏击的地点,距离多远?”
韩琦让人去查行军路线图。
掌书记迅速翻出地图,就着火把的光量了一下,很快便有了结果:直线距离约二十里,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
李昭亮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追问道:“这就更不合理了。
全歼龙卫左厢的时候,龙卫左厢已经在扎营,那会儿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把他们全部歼灭之后,肯定已是入夜。
教导厢刚刚打完一场歼灭战,部队需要收拢、清点战果、处置俘虏,就算都是演练流程,这些环节也必然要花费时间。
然后他们还要在夜间翻越一道山梁,再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摸黑急行军二十多里,去截击正在行军的殿前司直属军,这怎么可能做到?”
范仲淹缓缓摇了摇头,在夜色中开口说道:“未必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手指,在月光下缓缓竖起两根手指,“有两种可能。
其一,教导厢在出发前便已经料到了各军的行军路线和扎营位置,提前做了分兵,一部分人去对付龙卫左厢,另一部分人早就埋伏在殿前司直属军的必经之路上。
分兵出击,自然可以同时在两处取得战果。
其二,”他看着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倾听的分量,“他们根本不需要分兵。
二十里路而已,今夜月色颇好,若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在夜间急行军二十里,未必不能做到。
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夜间急行军二十里,对于这些在旧军营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将门来说,这个概念几乎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夜间行军的风险他们太清楚了,视野受限,地形不熟,马匹容易受惊,士卒容易掉队,若是遇到沟坎坎更是险象环生。
寻常禁军白天走二十里都要歇一歇,夜间的行军速度通常只有白天的一半,能走十里便算不错了。
教导不但走了二十里,还是在翻越山梁之后继续走,还是全歼了一支敌军之后立即出发走,这已经不是训练有素能解释的了,这是把行军当成了精准执行的机械操作。
但此时谁也无法求证,教导厢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只能等明天到了现场再问了。
此时的和彬与孟元已经是面有喜色。
六支队伍,李浩垫底已定,李昭亮被打残了步军,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在接下来的对抗中也难有作为。
二李都已经出局,教导偷袭了两个队伍之后,就算他们真有范仲淹说的那种夜间急行军的本事,体力和精力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应该没有余力再去偷袭其他部队。
等明天天一亮,自己的部队应该已经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各军虽然不能直接通信,但裁判团会发布演习战况通报,各军都能看到,届时只要把探马撒得再远一些,营地周围再多派几支巡逻队,防备做到滴水不漏,教导厢
便无机可乘。
若只是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就算自己的兵在队列整齐上不如教导厢,可实战经验摆在那里,骑兵的冲击力、步兵的结阵防御、老兵在战场上的临机反应,这些都是教导厢那帮新兵蛋子短时间内补不上来的功课。
罢了。
就算会吃点亏,也绝不至于出现被全歼或者元气大伤的情况。
孟元甚至已经跟和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笃定。
车队继续前行。
这一次队伍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韩琦和范仲淹都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毕竟已是后半夜,再好的精神也扛不住连番折腾。
将门们骑在马上,各自默默盘算着明天的部署。
和彬在心中反复推演教导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推演了几遍都觉得教导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有余力发动第三次袭击了,一支万人大军连续机动作战,就算士兵扛得住,马匹也受不了。
然而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刚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再一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的马蹄声比前两次更加急骤,传令兵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全速冲刺,到了韩琦的马车前,还没等马完全停稳便翻身滚下马背,声音都劈叉了:“报,骁骑右厢全军覆没!”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涨得通红,额上汗如雨下,但不敢有半刻停顿。
“骁骑右厢已经完成扎营,防备也下了力气,孟将军亲自布置的哨位,探马撒到了五里之外,营地周围三道巡逻线,按理说是无懈可击的!
可那教导厢的突袭队伪装成了骁骑右厢的后勤队伍,穿着跟骁骑右厢一模一样的军袍,推着粮草车大摇大摆地从正面走进营门,哨兵一点都没怀疑!
粮草车里藏的全是教导厢的精锐步卒,他们把刀枪弓弩都藏在粮草车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