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秧苗在河套平原上扎下了根,绿油油地铺满了从黄河西岸到贺兰山脚下的广袤田野。
田况站在兴州城头,望着那片在初夏晨光中翻涌的绿浪,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田地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晨光渐盛,沙盘上的山川河流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熔金。高弼的手指终于从贺兰山南麓收回,轻轻按在兴庆府城垣的石膏模型上,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他没说话,可那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更沉——这指尖所触之处,是党项人经营四十年的国都,是嵬名氏世代盘踞的龙兴之地,更是大宋西北边疆最深的一道旧伤疤。
曹安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昨夜我翻了三遍军器监新呈的火药配比图。工兵营已试制出‘震天雷’改良型,引信延时可控,装药量提升三成,破城效果较前代提高近五成。但真正难的,不是炸开城墙,而是让震天雷在最该响的时候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炸点选在哪?何时点火?谁来背雷?炸后如何抢登?这些,都不是图纸上能标出来的。”
种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定远兄说得对。炸墙是工兵的事,可炸完之后呢?西夏人守城不傻,城墙塌了,他们早就在废墟后头挖好了暗壕、架好了拒马、堆满了滚木。你工兵炸得再响,咱们步兵要是冲不上去,那震天雷就只是放了个响屁。”
折可定冷哼一声,手指倏然点向沙盘西侧:“那就别让他们有时间挖壕。”他指尖划过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谷地,那是通往兴庆府西门的唯一坦途,“我折家骑兵已拟出‘三叠浪’突击阵——第一波以轻骑佯攻,诱其主力出城;第二波以重骑突进,撕开缺口;第三波精锐步卒随骑跟进,直插内城。只要赵祯那边把横山防线压得够紧,李元昊不敢把精锐全调回兴庆府,咱们就有机会在城门未闭之前,把刀子捅进他心口。”
姚麟一直没动,只将袖中那卷手绘地形图徐徐展开,铺在沙盘边缘。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画出几条极细的线:“诸位请看——西夏自立国以来,兴庆府防务核心从来不在城墙,而在水系。”他声音平静,却令人心头一凛,“护城河引自黄河支流,水深三丈,底设暗桩;城内另有六处蓄水池,皆通地下渠,战时可开闸灌城,使城内成泽国。若强攻,必陷于水网泥淖。而辛枢相去年命荆湖转运司调拨三百具‘浮桥弩机’,专为拆解水障而造……”
话音未落,推演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年轻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尚未装订的册子,脸上带着熬夜后的青灰,却掩不住眼中的亮光:“曹师兄、种师兄、折师兄、姚师兄、高师兄……你们果然来了。”他快步上前,将册子放在沙盘边,“这是今早刚印出的《西夏城防水文志》残本,共十七卷,原藏于西凉府藏经阁,是辛枢密三年前派商队以购经为名,混入僧团带回来的。昨夜承旨司连夜誊抄,今日一早便送至军校。”
种近一把抓起最上面一本,粗粝的手指翻过泛黄纸页,忽然停住——一页墨迹淋漓的水脉图上,赫然用朱砂圈出三处不起眼的暗渠交汇点,旁边一行小楷批注:“此处渠壁年久失修,夯土松脆,若以震天雷沿渠壁下置,可致塌陷,水势倒灌,内城先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书往姚麟面前一推。姚麟接过去,目光扫过朱批,又抬眼看向高弼。高弼依旧沉默,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已料到此节。
窗外忽有马蹄声急促掠过,由远及近,又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值夜老兵洪亮的通报:“枢密院急令!辛枢密亲笔手谕,即刻传阅!”
推演室门大开,张惟吉亲自捧着一卷黄绫裹就的文书踏步而入。他目光扫过五人,神色肃穆,未多言语,只将手谕置于沙盘正中,亲手展开。
黄绫之下,是一张素绢。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线勾勒的西北舆图,线条凌厉如刀,山川走向、河道走势、城池轮廓皆纤毫毕现。图右下方,一枚朱砂钤印赫然醒目——“辛缜之印”,印文端方厚重,力透绢背。而最令人心神剧震的,是图上几处以炭笔标注的箭头:一处直指横山北麓某座废弃烽燧,旁注“嵬名明”三字;一处悬于贺兰山深处某处隐秘谷口,旁注“折家旧部”;一处则钉在兴庆府西市坊巷深处,旁注“盐铁司密探,号‘青蚨’”。
曹安第一个俯身细看,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炭笔字迹——是辛缜亲笔。而那“青蚨”二字,他曾在度支司密档里见过三次:第一次是荆湖盐引账目中一笔异常巨额的“边贸损耗”;第二次是陕西转运司上报的“西夏商人购粮清单”里夹杂的七百石粗麦;第三次,则是半月前横山归附部落名册末尾,一行不起眼的“附商贩三十户,携货入兴庆”。
“原来……”曹安声音低哑,“那些年运去横山的粮,不止是赈济,更是饵。”
张惟吉静静立着,直到五人目光皆从图上抬起,才缓缓开口:“枢密使有言:此图非令,乃示。示尔等,此战非始于鼓角,而始于十年前横山第一粒麦种入土之时。尔等既已见图,便当知——此战,非我大宋伐西夏,实乃西夏自溃于内,我大宋顺势而取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枢密使另有一语,命我转告诸君——‘你们学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让仗不用打就能赢。今日沙盘上推演的每一步,都是别人用十年光阴埋下的伏笔。莫辜负了这伏笔。’”
话音落,张惟吉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推演室重归寂静,唯有晨风拂过窗棂,吹动素绢一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种近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笑得如同横山雪崩:“老子活了四十一年,头一回觉得,打仗这事儿,真他娘的有意思。”
折可定伸手,将沙盘上代表西夏王宫的那枚朱砂小旗拔起,又轻轻按在贺兰山主峰之巅。旗尖朝东,指向汴京方向。
姚麟默默收起地形图,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笔记,翻开最新一页,在“兴庆府水文”条目下,添了一行小字:“三处暗渠,震天雷布设点已确。另,青蚨号商队明日启程,携‘秦州新锻铁犁铧’五十具,赴兴庆府西市售。犁铧柄内藏空腔,可纳火药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