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州工业园的烟囱还没全部冒烟,盐铁司的高炉只砌到了半腰,三酸二碱工厂的厂房才刚刚封顶,玻璃厂的轮窑烟囱昨天才拆了脚手架,河西驰道的路面更是还没全部干透,从凉州往甘州那段刚铺的水泥路面,踩上去还能印...
兴庆府的夜,比往常更沉。
宫墙之内,火把在朔风中噼啪爆裂,光焰忽明忽暗,映得李元昊半边脸如刀刻,另半边却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他没坐回虎皮榻,而是站在殿中央那幅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抹过银州、夏州、宥州——三座城池旁,已被人用朱砂重重画了三个叉,像三道未愈合的刀口。利成明的名字旁边,则被一圈深红墨迹围住,墨迹尚未干透,边缘微微晕染开来,仿佛渗血。
李成巘垂手立于三步之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碎冻土的声音清晰可闻。门帘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扑入,膝行至李元昊脚边,头盔歪斜,左耳缺了一块,血顺着颈侧流进衣领,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蜿蜒赤痕。
“国……国主!”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利成明……破了!种近……率军已入城!守将野宋军阵……战死!”
话音未落,那传令兵便向前一栽,昏死过去。
李元昊没低头看一眼。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利成明的位置上方,一寸,两寸,再往上——兴庆府。
“战死?”他嗓音低得几不可闻,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骤然凝滞,“不是溃逃?不是弃城?是战死?”
李成巘喉头一紧:“是……据逃回的斥候说,城墙……炸塌了。整段夯土包砖的南墙,从地基起崩了十余丈。野宋将军……正指挥残部堵豁口,被塌下的城楼木梁砸中……尸首……只寻到半截。”
李元昊的手指终于落下,重重叩在兴庆府的标记上,咚的一声,震得舆图边角簌簌发抖。
他没怒吼,没摔杯,甚至没皱眉。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血丝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枯井般的平静。
“炸塌……”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咀嚼这两个字,“不是撞塌,不是水浸,不是蚁穴……是炸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李成巘,又扫过殿角跪伏不动的几个内侍,最后落在自己那只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纹路深刻,老茧纵横,曾握过马缰、弯刀、玉玺,也曾亲手在舆图上划掉一个又一个部落的名字。
“十年。”他忽然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朕给了他们十年。榷场开,盐铁卖,使节往来如织,连嵬名山那条狗叛了,朕都未曾削其封邑——只因朕信,夷狄畏威不怀德,只要朕还坐在这龙椅上,只要铁鹞子还在贺兰山下饮马,他们就永远不敢抬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横山方向那一片正在蔓延的火光与硝烟。
“可朕忘了,威,不是靠刀架在脖子上才叫威。威,是让人看见你的刀还没出鞘,就听见骨头在咯咯作响。”
李成巘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李元昊没看他,只缓缓解下腰间那柄佩刀——不是战阵所用的环首弯刀,而是先祖李继迁传下的镇国金鞘宝剑。剑鞘沉甸,镶嵌七颗西域宝石,此刻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冷光。他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凿入青砖,“所有尚在观望的部落,即刻遣使入兴庆府。告诉他们,朕允其举族内迁,赐田亩、授官职、免十年赋税。凡愿携弓矢来归者,无论大小,一律编入‘新附营’,配甲胄、给军粮,与铁鹞子同列。”
李成巘瞳孔骤缩:“国主!这……这等于将河西走廊以东、横山以北的所有草场、牧民、战马,尽数拱手让与宋人!若各部真信了这诏,必蜂拥而来,兴庆府……哪有余粮养活?哪有营房容下?哪有兵器分发?”
“朕知道。”李元昊打断他,剑尖缓缓指向舆图上横山以北那片广袤草原,“所以,朕要他们来。”
他剑尖微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来多少,就杀多少。”
李成巘如遭雷击,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李元昊收剑入鞘,金鞘撞在腰带上发出清越一声脆响。“告诉那些部落,此诏只限三日。三日后,关门。关门之后再来的,便是宋人细作,格杀勿论。”
他转身走向殿后屏风,脚步沉稳,袍角拂过地面,未沾半点尘埃。“传承旨司。”
李成巘躬身应喏,额头已抵上冰冷的砖面。
李元昊在屏风后停步,背影如一座孤峰,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低沉而清晰:“让他带上铁鹞子残部,还有……朕私库里的三百斤‘黑火药’。”
李成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屏风上一幅泼墨山水——山势嶙峋,云气翻涌,一只孤鹤振翅欲飞,羽翼却被浓墨重重压住。
黑火药?那东西西夏匠人试过,威力有限,引燃慢,爆炸散,只够炸开一段土墙,绝非今日利成明那等毁天灭地之威。国主怎会……?
他不敢问,也不敢猜。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比窗外朔风更刺骨。
当夜,兴庆府十二道城门全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灯火通明,弓弩手彻夜巡哨。而就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数支打着不同部落旗号的马队,裹挟着风沙与焦灼,争先恐后涌进瓮城。有野利部的狼旗,有没藏部的鹰旗,还有更多连旗帜都褪了色的小部落,老弱妇孺挤在牛车上,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李元昊没露面。一切由承旨司亲自主持。他披着玄色铁甲,脸上伤疤狰狞,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国主有旨,尔等皆为忠贞之民。今赐居西城外‘新附坊’,按户配粮、按丁授田。明日午时,各部头人,须带全族青壮,至校场听训,编入新附营。”
人群喧哗起来,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抱紧怀中孩子。承旨司静静看着,直到一个穿着补丁羊皮袄的老牧人,颤巍巍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母羊上前,声音沙哑:“将军,我们……带了牲畜来,能换些盐么?孩子……咳了半个月了。”
承旨司俯身,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粗盐,塞进老人枯槁的手心。盐粒从指缝漏下,簌簌落在冻土上。
老人千恩万谢,承旨司却盯着那盐粒,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下一点盐霜,送入口中。
咸,涩,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唇边那抹笑更深了。
次日辰时,西城外“新附坊”已初具规模。数十排临时搭起的土坯房鳞次栉比,房顶覆着新割的干草,炊烟袅袅升起。坊内,孩童追逐打闹,妇人蹲在门口淘洗粟米,男人则三五成群,坐在晒场上闲聊,话题离不开宋军的钢弩、利成明的城墙、还有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承旨司骑马巡视,身后跟着一队沉默的铁鹞子。他勒马停在一处晒场边,目光落在几个正用石块在地上画圈、模仿宋军方阵的孩子身上。孩子们画得歪歪扭扭,却认真无比,小手挥舞着,嘴里还学着喊:“刺!收!刺!”
承旨司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在铁甲领口洇开一片深色。他抬手抹去,目光扫过晒场边缘——那里,一株枯死的胡杨树根盘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
他缓步走过去,靴底踩碎几块干泥。蹲下身,伸手拨开树根旁堆积的枯草和碎石。
下面,露出几块青砖。
砖面平整,缝隙严丝合缝,砖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灰,还有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承旨司伸出食指,轻轻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端。
没有硫磺的刺鼻,没有硝石的辛辣,只有一种……类似陈年豆油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手上灰尘,转身对身后亲兵下令:“传令,新附坊各户,今晚戌时,必须燃灯。一盏不够,两盏;两盏不够,三盏。灯油……官府供应。”
亲兵领命而去。
承旨司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利成明所在,也是宋军主力推移的方向。冬日惨白的太阳悬在低空,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那株枯胡杨的根下,仿佛一条无声的锁链。
午后,兴庆府校场。
鼓声如雷,惊起满城寒鸦。
三千余名来自各部落的青壮,手持简陋弯刀、短矛,或干脆赤手空拳,在校场中央排成稀疏的方阵。他们穿着各色皮袄,脸上涂着部落图腾,眼神里有不安,有好奇,也有久违的、属于战士的亢奋。
承旨司立于点将台上,甲胄森然。他身后,一排铁鹞子手持长矛,矛尖在冬阳下闪着寒光。
“尔等!”承旨司声音洪亮,穿透鼓声,“既蒙国主厚恩,赐居新附坊,授田分粮,便当知恩图报!今日起,尔等便是新附营勇士!随本将操演阵法,习练战技,以待王师征讨!”
台下响起零星的呼喝声。
承旨司右手高举,猛地向下一劈!
“列阵!”
铁鹞子齐步上前,长矛如林,将三千青壮逼向校场中心。青壮们慌乱挤搡,阵型散乱如麻。
“第一排,出列!持盾!”承旨司厉喝。
十几个壮汉被推搡着上前,每人分得一面包铁小盾。承旨司亲自示范,盾牌斜举,护住胸腹,左腿微屈,右腿绷直。
“第二排,持矛!矛尖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