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小周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江朝阳顿觉好笑。
于是直接把筷子放下。
“小周,你觉得我能直接让你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直接去总社说什么下单采购?”
江朝阳还真没说假话,他确...
夕阳把晾晒场边缘的夯土墙染成暖橘色,风从西边稻田卷来,带着熟透稻谷特有的微涩甜香。江朝阳蹲在刚翻过的泥地上,手指捻起一撮湿土,搓了搓,又摊开掌心对着光细看——土粒松散,却还裹着水汽,没到能铺开摊晒的程度。他直起身,袖口蹭过额角,留下一道浅灰印子。
孙大壮正指挥几个老兵用石磙子碾压晾晒场中央那段新夯的土面。石磙子是前两天刚从砖厂拉来的,沉得要四个人抬,碾过之处,浮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板结发亮的褐红色硬层。他赤着脚踩在刚碾好的土面上,脚跟用力往下陷了陷,满意地“嘿”了一声:“这下踏实了!明儿一早太阳一晒,再拿扫帚扫三遍,保准连根草刺都扎不进去。”
江朝阳走过去,踢了踢石磙子底座:“你倒会挑时候,赶在船刚走就动工。王振国他们前脚离岸,你后脚就甩开膀子干。”
“那可不?”孙大壮抹了把汗,脖颈上青筋微微跳着,“主任前脚刚走,场长后脚就喊‘趁热打铁’,说‘人一走,规矩不能凉’。我琢磨着,他那是怕咱们松劲儿——人走了,账本还在,登记本还在,出工簿还在,哪一样少得了?”
江朝阳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胶鞋。鞋帮上裂开一道细缝,是上个月在湿地蹚水时被芦苇茬划的,他一直没换,补了三回胶,鞋底磨得薄如纸片,踩在地上却比新鞋更稳当。他忽然问:“老马班长那边,昨晚真看见狼群踩点了?”
孙大壮脸上的笑淡了些,把手里竹扫帚往地上一顿:“可不是么。七号区西头那片枯柳林,今早我带人去巡,踩出十七个新鲜爪印,深得能灌半勺水。老马说,昨儿半夜哨响之后,他们仨端着枪追出去两里地,草叶上全是狼毛,还有股子腥臊味,熏得人嗓子眼发苦。”
江朝阳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孙大壮没说全——昨夜巡哨的是三个老兵,其中两个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炮兵,枪法准得能打落飞鸟翅膀;第三个是去年冬天从林场调来的猎户,耳朵尖得能听见百步外野兔蹬腿的动静。他们没开枪,不是不敢,是不愿惊扰鸭群。鸭子一炸群,踩踏起来,比狼咬还伤。
“棚子加固得怎么样了?”江朝阳问。
“木桩全换了新柞木,埋进地下三尺,横梁加粗了一指,顶棚铺了双层芦席,再压一层油毡。门闩是铁的,挂了两道锁——一把钥匙在老马手里,一把在我这儿。”孙大壮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里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齿痕锃亮,“我跟老马说,宁可多花两天工,也不能让鸭子夜里吹风漏雨。它们现在下蛋下得勤,一只母鸭一天一个半,七千只鸭,一天就是一万零五百个蛋。一个蛋六分钱,一天就是六百三十块。六百三十块啊朝阳,够买三桶柴油,够修十辆拖拉机,够给三十个孩子买新棉袄……”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声,像怕惊扰了什么。江朝阳没笑,只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温厚,压得孙大壮肩膀微微一沉。
两人沉默着往营区走。天光渐暗,炊烟从各排房顶袅袅升起,混着蒸玉米面饼子的焦香。路过猪圈时,孙大壮习惯性侧耳听了听——圈里鼾声起伏,几头肥猪正打着呼噜,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甩动一下,驱赶蚊虫。他咧嘴一笑:“听这动静,今晚能睡个囫囵觉。”
江朝阳却停住脚步。猪圈角落那只新砌的砖砌小池里,几尾小鱼正摆尾游弋。这是他前日吩咐卫生组做的:把淘米水、菜叶渣、猪粪滤液引到池中,养些鳑鲏和麦穗鱼,专吃蚊虫幼虫。此刻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绿藻,鱼影穿梭其间,像游动的墨点。
“书记,您盯着鱼看啥?”孙大壮凑近了问。
“看它们吃孑孓。”江朝阳指着水面,“一只鱼一天能吃三百个。七百条,就是二十一万。今晚这圈猪,能少被叮二十万口。”
孙大壮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树梢上两只归巢的麻雀:“朝阳,您这账算得,比王书记还细!”
江朝阳也笑了,眼角皱起细纹:“细账得有人算。粗账,场长嚷嚷两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