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横刀。仪刀。
两个选项。
横刀稳妥。有考古证据,形制确定,而且日本刀的收藏家对横刀天然有亲切感——毕竟日本刀的源头之一就是横刀。
菲利普收藏了那么多日本刀,看到一把形制与早期日本刀相似的横刀,他能在自己的收藏体系里找到位置。
这是横刀的优势。
但横刀的问题在于:它太普通了。
不是说横刀不好,而是市面上能看到的“唐刀”大部分都是横刀形制。菲利普这样的收藏家,未必没有见过横刀的现代复原品。
做一把横刀,形制准确、工艺精湛,他肯定会欣赏,但会不会有那种“这东西我从未见过”的惊喜感?很难说。
仪刀就不一样了。
仪刀是礼器,不是兵器。它的价值不在实战性能,在它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帝王仪仗、千牛卫、龙凤纹、金银装具。这些东西对于西方收藏家来说,有更强的异域感和神秘感。
菲利普收藏了二十多年的东方刀剑,日本刀的武士道精神他懂,马来克力士剑的陨石传说他也知道,但唐代的仪仗刀具——他能接触到多少?
而且仪刀有明确的考古发掘记录。法门寺地宫出土过唐代的器物,虽然不完全是仪刀,但唐代宫廷器物的工艺水准和装饰风格有实物可考。做仪刀,形制有据可查,装饰有例可循,不是凭空捏造。
林远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把长刀的轮廓。
刀身修长笔直或略微带一点弧度——唐代仪刀的刀身弧度很小,比横刀更直。长度要够,双手持握。刀柄要装饰,龙凤纹或者缠枝纹,装具用青铜铸造,表面鎏金或者做旧处理。
刀鞘也要讲究,髹漆,可能有金属饰件。
他在轮廓旁边写了几行字:仪刀。唐制。礼器。装饰华丽。彰显威仪。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横刀的可能性,在笔记本的下一页画了一把横刀的轮廓。刀身比仪刀短,单手持握,装具简洁,整体气质更偏向实战。
形制参考已经出土的唐代横刀实物,尺寸按比例放大或缩小到合适的规格。
两把刀的图样并排在笔记本上,林远盯着看了很久。
横刀和仪刀,他都能做。问题在于哪一个更适合菲利普。
菲利普的收藏室里摆满了日本刀。日本刀的审美特点是简洁、锋利、克制。刀装朴素,刀身的地肌和刃纹才是视觉的焦点。横刀作为日本刀的源头之一,形制上天然符合这种审美————不张扬,但耐看。
仪刀则完全是另一种路子。华丽、繁复、张扬。金银装饰、龙凤纹样、髹漆刀鞘————这些元素和日本刀的审美是两套体系。菲利普有没有空间容纳这种完全不同的美学?
他的收藏室里,一把金碧辉煌的唐代仪刀,摆在那排素雅的日本刀旁边,是相得益彰,还是格格不入?
林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哈罗德·温斯洛普。
昨天在聚会上,哈罗德看到圣殿骑士剑时的反应,林远记得很清楚。那个老人一开始把林远当成了不重要的晚辈,但在看到剑之后,态度完全变了。
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冷白色的剑身?是鳞片状的暗纹?是青铜铸件的处理?
不全是。他看到的是一个“懂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哈罗德本人就是收藏家,而且是中世纪武器的收藏家。他看一把剑,看的不是“这把剑能不能砍人”,他看的是形制是否准确,工艺是否到位、气质是否对路。圣殿骑士剑符合他的审美预期,所以他认可了。
仪刀和横刀的选择,本质上是一样的道理。菲利普会认可哪一把,取决于他的审美预期。他收藏了二十多年东方刀剑,他的审美预期很大程度上是被日本刀塑造的。
横刀作为日本刀的源头,天然在他的审美框架之内。仪刀则在他的框架之外——不是不好,是他可能没有足够的参照系去理解它。
但林远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