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打开炉门,铁钳夹出粗胚,快步往水槽那边走。但他没有急着下水,而是停在半空中,让粗胚在空气里晾一晾。
热浪从他手里往外扑,粗胚表面的亮橙色慢慢往下沉,边角和刀脊棱线先暗下来,从亮橙变成暗橙,又变成橘红。林父盯着那些最先发暗的地方,直到它们从暗红差不多塌成了暗褐色。
大约过了四五秒。边角已经暗下去了,但刀刃那一条还保持着明亮的橘红。
就是这时候。他上前一步,铁钳稳稳下沉,只把刀刃最前端那一条送进水里。
入水的瞬间,一声尖锐的嘶鸣炸开——比油淬刺耳得多,又急又烈。油烟和水汽同时翻上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刀刃在水里停了不到两秒,林父手腕一抬,把它提出水面。刃口表面的氧化膜大片脱落,露出底下一层亮白色。刀刃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水迹在刀面上迅速蒸干。
他稍停了一下,等粗胚在空气里缓一缓,又把刀刃按进水里。这次嘶鸣短了许多,入水后刀刃上冒出的气泡更密。他再次提出来,看刃口上的水蒸发得越来越慢,知道温度在一步步降下来。
刀刃颜色已经从亮白转向青白,刀背和刀脊还带着暗红的余温。
就这样反复了三次。每次入水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稍长一点。林父不看表,全凭手上的感觉和水面的反应来判断。
等到第四次入水,刀刃入水的声音不再是嘶鸣,而是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把烧红的铁条插进湿沙里。他把钳子往下松了一截,让整个刀身全部没入水中。
水槽里气泡猛地翻滚了一阵,随即安静下来。槽口翻起的水雾被排烟管抽走,空气里留下一股潮湿的焦糊味。
林父保持铁钳的姿势不动,让粗胚在水里完全浸没。他在心里默数了规定的秒数,然后夹出来,举到灯光下。
刀身笔直,没有翘曲。刃线干净,刀脊弧度和淬火前一致,没有变形。
粗胚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氧化皮,夹杂着青白和浅白的斑纹,在灯光下泛着不均匀的光泽。
林远用内视扫了一遍粗胚内部。马氏体转变均匀推进,整把刀从刃口到刀脊的硬度梯度符合设计预期,没有裂纹,没有残余奥氏体的未转变聚集区。
沸星石和圣银在材料内部的分布没有因淬火而改变,暗红基底和淡金线条依然清晰,红色流光在淬火后反而更显了。
“回火。”林远说。
林父把粗胚放进回火炉,设好温度和时间。炉门关上,数字温控器的指示灯亮起来,炉膛里的温度开始稳定爬升。
回火要几个小时。林远在锻造间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林父去院子里水龙头前洗了手,点了根烟。
老爷子没离开锻造间,他坐在高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目光落在回火炉的方向。
“这把剑做完,”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回美国之后,什么时候再回来?”
林远想了想。:“看情况。工坊那边订单排着,不好走太久。过年可能回不来,暑假再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回火完成后,林父从回火炉里取出粗胚,搁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却。等温度降到室温,他用钢刷打掉表面的氧化皮和油膜,然后拿棉布蘸了少量防锈油,在刀身表面轻轻擦了一遍。
粗胚最终的样子出来了。
基底是深邃的珠光色,带着暗红色的流光,像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最后一抹红渗进了珍珠色的云层里。
赤红色的流光在刀身表面若隐若现,纹路随着光线角度变化在珠光色基底上缓缓流动,像云霞在金属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