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父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他从国内带来的《本草纲目》,戴着他的老花镜,正在翻看。他的老花镜腿缠着一截医用胶布,是临出发前在家里自己修的。
林远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父亲,一杯自己端着。南卡十二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道黑色的剪影。空气里有一种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草木干枯后又重新湿润的气息。
“爸,您什么时候回去?”林远问。
“再看。”林父摘下老花镜,放在书页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边工具有缺的,我回去给你带。”
“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林父想了想。“你那个砂带机,轴承该换了。我听着声音不对。”他顿了顿,“还有焦炭,你用的那种热值不够,烧大件的时候温度上不来。回去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更好的货源。”
林远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从淡紫色慢慢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爸,”林远说,“谢谢您过来。”
林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重新拿起老花镜,翻开《本草纲目》。
“少说这些没用的。”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把活干好就行。”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林父在克莱姆森的日子比林远预想的长。他没有急着订回程的机票,林远也没催他。父子俩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每天早上一起到工坊,林父在院子里打拳,林远在工坊里备料;上午林远干活,林父在旁边看,偶尔指点
几句,但从不插手;下午林父和贝克、尼尔森交流手艺,林远有时候翻译,有时候不翻译。
林远发现,父亲在这里比在龙泉放松。
在龙泉的时候,林父是厂长,是师傅,是林家铸剑厂的第十九代传人。他每天要面对的事情很多——工人的工资、客户的催单、材料的采购、设备的维修,还有那些远叫不出名字的繁琐事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时间,比
站在锻炉前面的时间多得多。
在这里不一样。在这里,他不是厂长,不是老板,就是一个老铁匠。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站在工作台前看贝克鎏金,可以蹲在焦炭炉前摸一摸炉膛内壁的耐火砖,可以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坐在折叠椅上翻那本他翻了很
多遍的《本草纲目》。没有人找他签字,没有人催他交货,没有人问他“这把剑什么时候能好”。
他只是在这里。和林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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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林父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