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林远很清楚父亲现在不需要跟他讨论什么,父亲自己心里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从备料到进炉,从锻打到整型,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摆好了。问父亲“你准备用什么温度”等于在问一个开了四十年车
的人方向盘往哪边打。父亲不会答,只会抬头看你一眼。
而林父也没问林远任何问题。他知道林远的手艺已经不需要他在旁边盯着。林远从十几岁跟着他学打铁,到现在站在美国的锻造坊里和他各打各的,中间隔着十几年的炉火和锤声。该教的早就教完了。剩下的,是各凭本事。
傍晚六点左右,林父停了锤。
他把坯料放在工作台上,用卡尺量了关键尺寸——长度、宽度、厚度、刃线起点的位置、环首预留段的长度。全部在公差范围内。然后他把坯料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侧边的直线度。笔直。
从下午两点到现在,不到半天。五层堆叠的粗胚已经完成了从堆叠焊接到初锻成坏的全部工序,坯料的轮廓已经大致接近环首刀的形状——刀身修长,略带弧线,从清根位置向刀尖均匀收窄。刀背厚实,刃线预留宽度刚好够
后续开锋。环首的位置还在粗打阶段,但尾端已经展开了,能看出一个扁圆的雏形。
林远看着父亲把坯料用石棉布盖好,放在工作台角落里缓慢冷却。然后看到父亲摘了手套,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动作让林远又想起第一轮比赛结束时父亲擦汗的样子——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
平时重,虎口不自觉地捏了两下。
但父亲的眼睛还是亮的。
林远把自己的坯料也放回工作台。他的进度和父亲差不多,坯料同样完成了初锻成型。但他多花了几分钟检查层间界面——用酸洗液在坯料表面点了一下,钢丝棉擦掉氧化皮,对着灯光看花纹。软硬钢五层堆叠的纹路已经初
步显现了,不是平行线,是一层叠一层的,带着微微起伏的流动纹。纹路走向从清根往刀尖方向铺展,层次分明,没有中断。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五层堆叠,初锻完成。层间界面清晰,无开焊。”
马特从摄影区溜过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看了林远的坯料一眼。
“你们俩进度差不多。”
“嗯。”
“但你说了一句话没有?”
林远摇了摇头。“他不需要我说话。我说话反而干扰他。
马特想了想,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