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她的身体从沙发坐垫上离开的方向是朝着林远坐的位置去的。
林远还没来得及把吉他放下,安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在他膝盖前方的地板上蹲下来,伸手按住了他托着琴颈的那只手。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琴颈的木料传过来,比他预想的热了一些。
“你唱得很好。”安娜说,声音很低,带着微醺之后特有的柔软,“你真的很好的。”
林远感觉到她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腕轻轻滑了一下,然后她身体前倾——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失去了对距离判断的靠近一一整个人就顺势扑到了他身上。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胸口,头发散在他托着吉他的手臂上,带着淡
淡的洗发水和红酒混合的气味。她侧着脸靠在他的肩窝位置,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像是“留下来”或者“别走”,尾音淹没在吉他琴箱被碰撞时发出的一声闷响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马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泰勒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我是不是应该假装在看别处”。艾米丽站在窗边,她的手还搭在窗台上,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
样定在那里。彩灯的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着,红绿蓝交替照亮她的表情。那个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眉眼很平,嘴角抿着,但手指在窗台边缘慢慢收紧了。
林远的手里还握着吉他,安娜的重量压着他的右臂,他没办法轻易抽身。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娜靠在他肩上的后脑勺,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肩膀附近微微热着。她似乎没有要马上起来的意思。
“安娜。”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安娜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的姿势没有变化。她呼吸很稳,但那种稳并非清醒的稳定——是喝过酒之后深沉而松弛的呼吸节律。
马特终于动了。他放下酒杯,从沙发那边探过身来,低声道:“我帮你扶她起来?”
林远摇了摇头,用没被压住的左手轻轻握住安娜的手臂,把她往上扶了扶。“安娜,”他又叫了一声,这次语气稍微稳了一些,“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安娜这时终于抬起了头。她脸颊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晕,眼皮有些沉,但眼神还算清亮,只是带着一种清醒状态下不会有的,过于直接的专注。她看了林远几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脸红了。”她说。
林远没有低头去否认。他把吉他往旁边移了移,从沙发上站起来。安娜失去依靠之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林远伸手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让她站稳。“外套在哪儿?”
“门口的钩子上。”安娜说,语气里的含混比刚才又明显了一些,但还能正常说话。
林远到门厅把她的灰色大衣取下来,走回来递给她。安娜接大衣的时候手不太稳,套了两次才穿上一只袖子。艾米丽从窗边走过来了,伸手把大衣的另一只袖子帮她拉上,又顺手把围巾递过去。
“我跟你一起送她吧。”艾米丽说。她的声音很平,但目光和林远碰了一下——那一眼只有一瞬间,但他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她不是不放心安娜,只是不想让林远一个人处理这个场面。
马特从客厅追出来,手里拿着安娜落下的手机和钥匙。”她的包,”他把东西塞给林远,“你们路上小心,外面雪大了。”
林远接过东西,看了一眼马特。马特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但那个笑意里没有调侃。“明天早上还能回来一起吃火鸡吗?”他问。
“你留着就行,我冷了就微波炉热。”
林远推开门的时候,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外面的雪已经比之前下得密了,路灯下飘飞的白点层层叠叠,在风里打着旋。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大约一两厘米,踩上去松软而无声。艾米丽跟在他身后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了。
安娜站在门廊下吸了一口冷空气,似乎被冷风激得清醒了一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靴子踩进雪地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趔趄,被艾米丽及时扶住了。
“你住哪?”林远问。
安娜含糊地报了一个楼号,不远,在宿舍区另一边。三个人踩着雪往前走,行道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粉,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林远走在安娜左边,艾米丽走在右边,三个人沉默着走了半条路,只有靴底踩雪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