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桌沿。他确实有同感。上午熬汤的时候他在灶台前站了将近一个钟头,没有看手机,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只是偶尔揽一揽汤锅,看一眼火候。那种全然的空白在他的日常里很少见,他习惯了在
做事的时候同时想下一件事——打完这把刀想下一把的形制,拍完一期视频想下一期的选题,签完一单合作想下一单的可能性。现在那些念头全部熄了火,像炉膛里的焦炭烧尽了之后剩下的那一层均匀的白灰,安安静静地铺在那
里,没有任何余热要散发。
“确实有点。”他承认,“但挺好的那种慌。”
马特点了点头。“那就行。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
晚上的时候林远又看了一眼手机。艾米丽那天的消息之后没有再发新的来,对话框安静地停在那个地址和时间的最后一行。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他们这段时间的对话比之前稀疏了很多——平安夜之后她只发了那一条元旦
的邀请,林远回了之后她回了一个简短的确认,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那种安静不像冷淡,更像是一种默契的,知道对方也需要空间的分寸感。
林远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在路灯下很安静,行人稀少,偶尔有一对夫妻挽着手走过,围巾裹得很严实,脚步很快。远处圣诞节的装饰灯还没有撤下来,在几棵行道树的枝丫间零星地亮着,红绿蓝的光在夜风中
轻轻晃动。街对面那栋房子的客厅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家人的轮廓在窗帘后面模糊地移动着,大概在吃晚饭或者看什么电视节目。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身后客厅里马特在玩游戏,枪声和脚步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又被低沉的背景音乐包裹着,形成一种带着节奏感的白噪音。汤锅已经洗了,碗筷也收了,厨房里残留着一点火鸡和白菜的淡香,在暖气的烘
烤下几乎闻不到。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马特对面坐下来。“你说元旦那天会不会又下雪?”
马特头也没抬。“天气预报说不会,但南卡的天气预报你也知道,从来不准。”
“那倒是。”
林远没有再问什么。他靠在沙发里,听着游戏的声音和马特偶尔自言自语的嘟囔,看着天花板上的暖黄色灯光,在一种缓慢而踏实的倦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十一号那天,林远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和他这几天每天早上看到的一样。但今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和前几天不太一样的知觉————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常做的事之前,身体比意识先一步
进入准备状态的那种细微的警觉。
他洗漱完之后在厨房煮了咖啡,倒了一杯端到客厅里慢慢喝着。马特的房间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脑子里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在转,只是安静地站着,让咖啡的热气在面前的白雾里慢
慢升腾又消散。
上午的时间过得和平常差不多。马特在十点左右醒了,两个人吃了简单的早餐,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电视上在放跨年庆典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在纽约时代广场的直播画面里裹着厚大衣,身后的屏幕滚动着倒计
时的数字,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马特看了一会儿说,“纽约人真能扛冻”,然后把频道换成了重播的老电影。
下午林远翻了一下冰箱,把剩下的食材清点了一遍。冰箱里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几枚鸡蛋,半颗洋葱,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一小块黄油。他把这些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决定晚上在外面吃。马特说镇上那家披萨店三十
一号晚上开到很晚,可以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