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卡罗来纳,热得能把人活活焖熟。
工坊里的焦炭炉刚熄火,炉膛深处还闷着一层暗红的余烬,隔着厚重的铸铁门,丝丝缕缕的热气正往外渗。这股热浪和工坊本就容易聚热的闷劲搅和在一起,活像墙缝里塞了个工业吹风机,没日没夜地往里灌热风。头顶的通
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得呼呼作响,可搅动出来的风半点凉意都没有,只是把空气里的金属粉尘和淬火油的焦糊味匀得更开。风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吸一口气都像在咽刚出锅的淬火油。
林远将手里最后一块刀坯粗胚丢在工作台上,顺手扯下手套扔在台沿。厚重的牛皮手套砸在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他懒得理会,径直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管跟这栋老工坊一样上了年纪,刚流出来的水带着
股浓重的铁锈味,得放上十几秒才勉强见清。他捧起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激得他精神一振,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那点可怜的凉意就被四周黏稠的热浪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工作台旁,拽过一把高脚凳坐下。凳腿在水泥地上狠狠刮了一下,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散去。
马特早就开吃了。他手里端着个外卖纸盒,装的是镇上那家披萨店的辣味香肠披萨,红油已经涸透了纸盒底部,留下一圈深色的油渍。他斜靠在材料架旁,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站没站相,显然是累极了又懒得找
子。他吃东西的做派跟干活时如出一辙,讲究个效率优先,扯下一大块塞进嘴里,随便嚼两下就囫囵咽下去,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工作台另一侧坐着丹尼尔。他自带了午饭————德式香肠三明治。硬壳粗粮面包里夹着两根切开的香肠、酸黄瓜和芥末酱,外面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码得整整齐齐。他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颧骨下方的咬肌随着
咀嚼均匀地起伏。手边搁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红茶,这会儿已经见了底。
卢卡斯则蹲在墙角,面前戳着个快餐店的牛皮纸袋,里头是汉堡和薯条。他咬一口汉堡,就盯一眼手机。屏幕上正播着足球比赛的集锦回放,音量不大,但解说员亢奋的吼声还是能漏出来。他时不时停下咀嚼,用沾着油的手
指在屏幕上划拉一下,把进度条拖回去,反复回味某个精彩的进球。
墙上挂着台旧电视,是马特从宿舍搬来的。屏幕边缘有细长的亮线,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虽说不影响看画面,但总让人错觉屏幕裂了条缝。体育频道正播着世界杯的预热节目,几个西装革履的评论员坐在演播室里侃侃
而谈,背后的屏幕滚动着各国球队的赛程和晋级赔率,画面在枯燥的数据和球场空镜间来回切。
林远拧开自己的保温杯灌了一口。早上烧的水早就凉透了,咽下去时带着股淡淡的金属涩味。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目光投向电视。评论员正唾沫横飞地分析美国队的小组出线形势,语速飞快,语气笃定得仿佛比赛已经踢
完。下方的字幕滚动着赔率,有些国家队名字旁标着刺眼的红字,意味着赔率正在飆升,但林远没心思细看。
马特咽下嘴里的披萨,又从纸盒里掏出一块。他没急着咬,而是把披萨叼在嘴里,腾出手在工装裤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三张票,“啪”地一声拍在工作台上。
这清脆的一声在工坊杂乱的底噪中格外扎耳。丹尼尔停下了咀嚼,卢卡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林远的视线也从电视上挪了过来,齐刷刷落在那三张票上。
票印得很讲究。底色是美国队标志性的红白蓝条纹,边缘压着细密的防伪水印,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票面上,美国队队徽,比赛日期、场地名称和座位号一应俱全,用的是那种正式、庄重的无衬线字体,
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透着股官方文书特有的板正劲儿。这三张票并排躺在油渍斑斑的工作台上,旁边是半块咬过的披萨、一杯见底的红茶和一个空汉堡纸袋,显得格格不入。
林远拿起票翻到背面。条款栏里印着一行蚂蚁大小的字,无非是“观众须遵守场馆规定,最终解释权归组委会所有”之类的套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放下票,抬眼看向马特:“多少钱?”
“朋友转的。”马特咬下披萨,含糊不清地嘟囔,“不算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