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亮光逐渐刺眼,脚底的震颤也愈发清晰————那不是音响的低音炮,而是成千上万双脚掌踩踏水泥台阶汇聚成的低频共振。
闷闷的声浪顺着裤管往上顶,一直顶到胸口。林远顺着人流涌出通道口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球场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极高的穹顶下,钢结构骨架在密集的排灯照射下泛着冷白的光。草坪绿得有些失真,那种饱满的色泽让他想起菜市场泡沫箱里喷了水的青菜——绿得被人工修饰过,透着股不真实的塑料感。
看台从地面呈阶梯状向上堆叠,红白蓝的色块被穿着各色球衣的球迷填满,远远望去,像是一幅尚未拼凑完整的巨大拼图。
他们的座位在看台中间,视线极佳。林远侧身让过一个端着啤酒杯的胖子,顺着台阶往下走,在标着座位号的那排停下。马特已经先到了,正把背包往座位底下塞;艾米丽跟在后面,在靠里的位置落座,摘下帽子搁在膝盖
上。
座椅还残留着上一场观众的体温。七月的洛杉矶,即便到了傍晚依然闷热,这座巨大的体育场像个倒扣的碗,八万人挤在里面,就算空调开到极限也压不住那股燥热。林远把包扔在脚边,环顾四周。
左边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美国队普利希奇的10号球衣,正手舞足蹈地跟妻子比划着战术;右边隔三个座位,是一群穿着阿根廷蓝白条纹衫的年轻人,在一片红白蓝中格外扎眼;再往前几排,几个墨西哥球迷正合力往
下放一面巨大的国旗,绿白红三色从看台垂落,在风中晃荡。
林远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随后停滞了。
阿根廷、墨西哥、巴西的球衣散落在各个角落,穿着这些球衣的人肤色各异,挥舞着旗帜和围巾。但那些穿着美国队球衣的——绝大多数是白人。
他们肤色浅淡,中年居多,穿着整洁的球衣或Polo衫,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在等待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汇报演出。
黑人观众极少,零星几个,像是被随手撒进面缸里的黑芝麻。亚洲面孔就更罕见了,视线所及之处,他统共只看到两三个。
艾米丽也在观察。她坐在林远身旁,帽檐下的目光缓缓扫过看台,沉默不语。林远注意到她的视线轨迹与自己惊人地重合——她也在心里默数。
马特坐定,递过来一瓶水:“帮你带的,十二刀。”
林远接过,塑料瓶外壁挂满了冷凝水,冰得刺骨。他拧开灌了一口,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随后才反应过来:“十二?”
“嗯。”
他低头端详着手里这瓶再普通不过的矿泉水。便利店卖两块多,加油站顶多三块,在这里却翻了好几倍。他把瓶盖拧紧,搁在扶手的杯托里:“门口买的?”
“就那个摊位,排了十分钟。”马特也喝了一口,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进来了就别指望省钱,哪儿都这德行。”
林远没接茬,目光再次投向看台。十二刀一瓶水,这个定价本身就是一个隐形的筛子——能坐在这里的人,花十二刀买瓶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而那些在安检被拦下翻包、被单独盘问的人,即便咬牙买了票进来,大概也
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
赛前奏国歌。全场起立,八万人的歌声交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嗡嗡声。林远也站了起来,但他没张嘴。他就那么站着,听周围人嘶吼,目光落在草坪上那面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巨幅国旗上。
哨响,开球。看台上的声浪随之变了质——从仪式般的整齐划一,变成了杂乱无章的躁动。
上半场踢得还算流畅。美国队没像往常那样开场猛冲后继乏力,中场传导颇为稳健,几次压迫到对方禁区附近都制造了不小的威胁。第三十七分钟,前场断球,快速推进,前锋在弧顶处果断起脚,皮球从两名后卫中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