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林远带着第一批数据的整理稿去了克莱姆森材料系。

他把笔记本电脑和三页手写的分析总结摊在罗伯特教授的办公桌上,坐下来等。

办公室的书架塞满了资料夹,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罗伯特教授没有急着翻打印件。

他先看电脑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把时间轴从头拖到尾,又倒回去重新过了一遍,鼠标在几个波峰上点了点,仔细审视着数值。

然后才拿起打印件,一页页看下来。

读完搁下,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上。

“你记录得很细,”教授说,“每一条操作备注都写了对应的温度读数,连出炉前那二十秒的预冷都标了时间。这些数据够用了。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把打印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行:“你判断可以出炉了’的那个瞬间——你感知到的到底是什么?是温度达到了某个数值,还是某种状态变化?”

林远靠在椅背上,斟酌了一下。

这个答案他不是头一回琢磨,可每次要把那种感知翻译成语言,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就像跟一个没吃过辣椒的人描述辣味————你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该拿什么类比,可说出来的东西跟真实的体验之间永远隔着一层。

“不是温度数值。”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温度计上的读数那个时刻也在变,可我的感知和温度计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我能感觉到银原子开始沿晶界迁移了。临界温度之前它们几乎不动,过了某个点突然活跃起来,那

种变化的边界特别清晰,就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我知道可以出炉了。”

教授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等林远停下来,他才开口:“那你觉得,那个’按了一下开关”的状态,对应的是什么物理过程?从材料学的角度来描述,不从感知的角度。”

林远想了想:“是银原子获得足够能量越过扩散激活能垒的瞬间。常规固态扩散理论里,扩散是个热激活过程——原子在晶格中振动,只有能量够高的那一部分原子才能跳出原来的位置进入相邻的间隙位。那个‘激活能’对应

的温度阈值,就是我感知到的临界点。低于这个温度,原子越过能垒的概率极低,迁移几乎不可观测;高于这个温度,迁移开始加速,变成可以测量的宏观过程。”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在文献里见过铁在银中的扩散数据,温度区间大概在七百八到九百四十度之间,扩散系数跟温度和激活能成指数关系。我感知到的临界点正好落在这个区间里,但更像是窗口的中上段——大约八

百二到八百四。低于这个范围,原子迁移率低到接近停滞;高于这个范围,迁移又太快,偏聚层的均匀性会受影响。我感知到的边界,大概就是那个能垒刚好能被越过,但还没越过太多的点。

教授点了点头,拿过鼠标在温度曲线上找到那个节点——出炉前三分钟左右的阶段,框选了大约二十度的一段范围。

“这个节点在曲线上对应一个转折,升温速率从快变慢,热量分布开始趋于均匀,正好落在你说的那个温度窗口里。你感知到的临界点,和曲线上的物理转折是吻合的。那你感知到的偏聚层形成,对应的是什么机制?”

“是银原子完成迁移后在晶界处富集的阶段。”林远说,“文献里有人在相似体系里测过偏聚焓,数值大约负几十千焦每摩尔。负值意味着这是个自发过程,银原子在晶界处比在晶内更稳定。问题是偏聚的速率和程度受温度和

时间共同控制——温度太高偏聚会过密,生成粗大的银相,损害韧性;温度太低偏聚又不充分,起不到强化效果。我感知到的'偏聚完成',是偏聚层的厚度和密度达到了一个临界值,再继续保温也不会显著增加性能的那个点。

教授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感知精度比温度计高。高在哪儿?”

“温度计测的是平均温度。热电偶测的是它接触点的温度,就算布置了三根,也只能覆盖坯料表面的三个点位。可坯料内部的温度分布并不均匀,界面状态也不统————银料和铁料的导热率不同,交界面的温度场比热电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