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笔记本上撕下那张崭新的工艺卡,拿出一小块强磁铁,“啪”地一声将它压在工作台正前方的墙上。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项参数都标着具体的数值和单位——温度、时间、次数、冷却速率。
所有能够被量化的指标,此刻都一目了然地摊开在灯光下。
他退后两步,眯起眼睛审视了一会儿,确认在实际操作时视线不会漏掉任何一条,这才转身走到焦炭炉前,拉开厚重的炉门,开始备料。
他在心里默默切断了那种与金属同呼吸的玄妙联结——这一次,他彻底关掉了“叠火融锻”。
办公区的门被推开,马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瞥见了墙上那张新贴的白纸,凑近端详了片刻,眉头微挑:“哟,新工艺卡?八百度烧四十分钟,银含量百分之一点二到一点五......我说,你这是在手工作坊打铁,还是在实验室搞搞实验?”
“以后这里就是实验室。”林远将坯料稳稳送进炉膛,关上炉门,随后抬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次不靠感觉,全靠这张纸。”
马特靠在旁边的材料架上,吹了吹咖啡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他看着林远死死盯着炉膛观察孔的背影,忍不住问:“你不看火色了?”
“看。但只看颜色,不用它来做判断。”林远蹲在炉前,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目光透过观察孔落在里面渐渐变红的坯料上,“颜色到亮橙偏黄就出炉,不管它是不是应该再等一会儿。”
“那你以前那个‘等一会儿’是怎么来的?”马特好奇地追问。
“以前那个,是我能感觉得到材料内部的状态在发生什么变化。”林远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不靠那个了,全按工艺卡来。”
马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端着咖啡往办公区走。
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你按这死规矩打出来的东西,跟以前比怎么样?”
“还不知道。测完再说。”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不一会儿,办公区里传来了时断时续的键盘敲击声,偶尔还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嘟囔。
这一次,林远将“克制”做到了极致。
他严格按照工艺卡执行每一步:炉膛温度跳到八百三十度,他立刻拉开炉门;保温十二分钟,他掐着秒表,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地动手。
初锻、回炉、折锻、淬火、回火,整套流程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全程盯着温度计和计时器,连铁钳翻面的动作都卡着秒表的滴答声。
他没有刻意放慢节奏,只是每个步骤之间的衔接,都比从前多了一层严苛的确认——他必须亲眼看到设备读数确确实实落在工艺卡规定的那个数字上,而不是凭经验觉得“差不多”。
完工后,他把成品搁在工作台上,静静地等它自然冷却到室温。
丹尼尔从材料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耗材记录本。
他瞥了一眼工作台上被棉布盖着的成品,又看了看林远被炉火烤得微红的脸:“成了?”
“还不知道。等凉透了,测了数据再说。”
丹尼尔没有多问,转身走回材料架继续整理东西。
但林远注意到,他放砂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没让纸卷磕到金属架发出声响——这是老工匠对未知结果的一种本能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