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蹲在焦炭炉前,拿火钳轻轻拨弄着风门。
炉膛内的火焰正从暗红褪向亮橙,在鼓风机的低鸣中,火苗舔舐着炉壁,烧得沉稳而热烈。
滚烫的热浪从炉门缝隙挤出,撞上十月清冷的空气,将眼前的一小片空间扭曲成透明的波纹。
不远处,丹尼尔正在材料架旁拆解新到的砂带,包装纸的窸窣声断断续续。
卢卡斯则守在砂带机前打磨刀坯,飞溅的火花在日光灯下闪烁一瞬,便无声地坠入收集槽。
炉火的呼呼声、砂带机的嗡鸣、金属偶尔碰撞的脆响,交织在工坊的每个角落,一切显得井然有序。
然而,他的论文引言已经卡了整整四天。
透过观察孔盯着火焰颜色的渐变,林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引言第三段的措辞。
笔记本上的开头删了三版,每次写到快两页,又被他全选、清空,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他拿不准银铁合金的强化机制究竟该归入哪一类——固溶强化、析出强化,还是晶界强化?每种理论都能解释一部分现象,却没有哪一种能完美覆盖全局。
他握紧铁钳,将烧透的粗胚夹出,稳稳搁在铁砧上。
调整站姿,抡起铁锤,落下第一击。氧化皮在撞击下崩裂,闪着微光溅落水泥地。
第二锤、第三锤......锤击的节奏在连续的起落中逐渐找准了频率。锻打的间隙,那条断裂的逻辑线仍在脑海中纠缠。
他不是没东西可写,而是找不到一个精准的切入点。
上午收工,林远走到水槽边。
凉水冲刷过指节,带走了锻打留下的滚烫与黏腻。回到工作台,笔记本电脑的光标仍在空白文档顶端不疾不徐地闪烁,仿佛在耐心等待他的决断。
盯着屏幕许久,他最终合上电脑,推开工坊的铁门。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地上铺开晃眼的光斑。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秋风中轻摇,叶片已染上浅黄。他靠在门框上,放空了大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回到办公区,他给教授发了条消息:“教授,引言卡住了。银铁合金的强化机制我没法准确归类。固溶、析出、晶界强化都沾边,但哪一类都不完全契合。”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角,起身收拾散落的旧草稿。
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教授回复:“来办公室。现在。”
走出工坊时,丹尼尔正蹲在材料架前理砂带。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林远手里那卷旧砂带上停了半秒,便低头继续干活。
沿着校园主路走向材料系,道旁的枫树已落了大半,枯叶铺满人行道,踩上去发出干透的脆响。路过图书馆侧面时,林远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静——人并不少,却没人正常走路或交谈。
二三十个学生聚在台阶前,举着字迹模糊的纸板标语;二十米外,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双手空空地站着,偶尔低头看手机。两拨人泾渭分明,中间几个穿荧光背心的校警来回巡视。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紧绷得让人无法放
松。
林远放慢脚步,没有停留。他贴着人群边缘绕开,拐进侧面小路。有人递来传单,他侧身避开,没有接手。
材料系教学楼内清净许多。上到四楼,教授办公室的门敞着,人却站在窗前俯瞰。楼下广场边缘,那些举着标语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