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南麓,阴阳分隔之地。
藤蔓纠缠的幽深林子内。
一道宛如幽魂的影子,在月华映照之下缓缓升起,漂浮于幽林上空,在银色月华之中徜徉,宛如沐浴月光而行,以月光洗涤神魂。
飘飘乎如挟飞...
“算计?”那声音缓缓拖长尾音,仿佛在咀嚼一个荒诞的词,又似在嘲弄某种早已注定的宿命,“你们人类总爱把因果颠倒着讲——以为自己布下棋子,实则连棋盘都是别人用肋骨削成的。”
话音未落,龙宫入口幽暗深处,水波无声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踏着凝滞的江流缓步而出。
他身形修长,披一袭褪色靛青云纹袍,袍角浸在水中却不见半点褶皱,仿佛那水只是虚影。面容清癯,眉骨高耸,左眼瞳仁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片浑浊灰白,似被万载寒冰冻裂过,又似被阴癸神水蚀穿后未曾愈合。最骇人的是他的发——并非乌黑或灰白,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漆黑水线,在头顶盘绕缠结,末端垂落至腰际,随水流轻轻摆动,每一根水线里都浮动着微不可察的、蜷缩的蛟龙虚影。
庞总顾瞳孔骤缩。
不是长江龙王恶身本体。
而是映射。
但这一道映射之躯,竟比前几次所见任何邪神投影都要凝实、都要……鲜活。水线发丝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近乎呼吸般的韵律,仿佛整条长江的浊浪、支流、暗涌、漩涡,全在他发间低语奔流。
“你终于来了。”庞总顾声音低沉,没有丝毫颤抖,只有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冷硬,“我等你很久。”
那人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反似冰面裂开一道缝:“等?不,是你撞进来。巡河天坑从来不是牢笼,是祭坛。而你,是最后一块祭品的引信。”
他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嗡——
整座水渊瞬间黯淡。
并非光线消失,而是所有色彩都被抽离。江水化作一张巨大无边的灰白画卷,画卷上浮现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文——不是篆隶,不是梵文,亦非夏国古篆,而是由无数微小的、挣扎扭动的蝌蚪状水灵构成,它们以血为墨,以痛为笔,在画卷表面爬行、撕咬、交媾、爆裂,最终凝成一行行不断蠕动的字迹:
【癸水蚀心·三界同沉】
【龙脉断·河伯陨·人间溺】
【尔等所救者,皆为饵;所破者,皆为锁;所释者,皆为引。】
“你看懂了么?”那人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在教孩童辨认图册,“这困龙锁,从来就不是困蛟龙的。它是困‘河伯神性’的茧。两头蛟龙,一为阳茧,一为阴茧。你劈开阳茧,阴茧便自动解封——它根本不需要你动手。”
庞总顾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冰封又碎裂的异变者残骸,此刻竟未完全消散。每一粒冰晶齑粉中,都裹着一点猩红微光,正随着那人发丝水线的震颤,缓缓聚拢、升腾,汇入灰白画卷之中。
原来不是净化。
是转化。
是收割。
“你故意让蚌精逃出,让她带人冲出龙宫,只为让他们在临界点完成最后一次血脉共鸣,将残存的人性彻底蒸干,酿成最醇厚的‘癸水怨髓’。”庞总顾一字一顿,声音如刀刮冰面,“你早知道大手指能砸碎贝壳,也早知道她母亲意识残留其中……你甚至知道我会出手冰封,再亲手碾碎他们——因为只有极致的绝望与决绝,才能催生最纯粹的怨力。”
那人颔首,灰白右眼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庞总顾眉心那一圈尚未完全隐去的幽蓝冰环上:“聪明。可惜太迟。冰夷神性,唐舟权柄,北海龙王核心……你吞得越多,越像一只胀满毒液的囊。你每领悟一分,我就多一分养料。你刚才镇压两柄冰锤时,可曾察觉通天塔内功德增长停了一瞬?”
庞总顾心头猛地一沉。
确实停了。
就在两头蛟龙融入冰锤、又被收入塔内的刹那,通天塔功德池表面,涟漪诡异地凝固了半息。
“通天塔……不是功德器。”那人轻笑,笑声如冰棱相击,“它是‘锚’。锚定此世规则,锚定诸神权柄,也锚定……你的命格。而我,是锚链上最锈蚀的那一环。你越用力拉扯,锈屑就剥落得越快——直到整条链子,哗啦一声,断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灰白右眼忽然泛起涟漪,映出通天塔内部景象:七万七千点功德池面,赫然浮现出一条细微却清晰的黑色裂痕,正沿着功德池边缘缓缓蔓延,所过之处,金光黯淡,涟漪冻结。
“现在,它已裂了。”
庞总顾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悬于胸前,掌心寒气凝而不散。
“所以你不怕我收走蛟龙?”
“怕?”那人摇头,发间水线倏然暴涨三尺,无数蛟龙虚影齐齐张口,发出无声尖啸,“我盼着你收。蛟龙是器,也是种。你镇压它们,等于替我将种子埋进你神魂最深处——待神战开启,诸神权柄震荡,它们便会破土、抽枝、开花、结果……结出一朵朵,专噬龙王神性的‘癸水孽莲’。”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团幽暗水珠,水珠之中,两道微弱龙影正缠绕翻滚,一青一白,鳞片分明,正是那两头蛟龙——可此刻,它们眼中再无半分清醒,只有被反复锻打后凝成的、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憎恨。
“你救了它们。它们却只会更恨你。”
庞总顾沉默。
三息。
水渊死寂。
连唐舟与罗淼都屏住呼吸,周身水流停滞,仿佛时间被冻住。
然后,庞总顾缓缓抬起左手,不是攻击,而是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搏动声轰然如雷。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吞下了太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冰夷的神性,唐舟的权柄,北海的权柄……它们在我体内争斗、厮杀、吞噬,就像这巡河天坑里的水怪一样。”
那人眉头微挑,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坦承。
“但你漏了一样。”庞总顾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你忘了问——我为什么敢吞?”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
嗤啦——!
一道刺目的金红光芒自他掌心炸开,不是火焰,不是雷霆,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熔铸了整条黄河铁沙与昆仑雪魄的——龙脉真罡!
这罡气并非外放,而是向内坍缩!瞬间穿透皮肉、骨骼、脏腑,直抵丹田气海深处!
轰!!!
无形的爆炸在庞总顾体内爆发。
他周身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缕缕金红血雾,每一滴血雾落地,竟在幽暗江水中燃起一簇微型赤焰,焰心隐约可见蜿蜒龙形!
“呃啊——!”
庞总顾仰天嘶吼,声浪竟将周遭百米江水尽数掀飞,形成真空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