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点,灵犀氏族领地,白石城城主府的议事厅内。
此刻,这处庞大的厅堂内早已座无虚席。
灵犀氏族的一众长老和头目们已然到齐,正齐刷刷地看向首座上的那道身影。
虽然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殿门合拢的闷响尚未散尽,王座之下便已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霜晶,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哈卡多指尖一捻,霜粒簌簌坠落,化作细烟消散于空气之中——那是兽人王以血脉之力强行镇压殿内躁动魔能的痕迹。他并未起身,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殿角一座半人高的青铜星盘,盘面蚀刻着艾什卡尔十二主星轨,其中三颗星子正泛着不祥的暗红微光:一颗悬于东域法奥肯海湾上空,一颗沉在黑沼氏族祖灵祭坛深处,第三颗,则诡异地嵌在蛮牛氏族血誓岩的裂隙中央。
“杜纳尔克。”哈卡多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却让整座大殿所有人心跳齐齐一滞。
八皇子脊背骤然绷直,垂首时眼睫在眼下投出两道浓重阴影:“父皇。”
“你方才说,安抚蛮牛氏族,需先立信、再立约、后立势。”哈卡多指尖轻叩星盘边缘,一声脆响震得青铜表面涟漪般荡开,“可若那‘信’本就是假的呢?”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风掠过廊柱,卷起三片枯叶翻飞而入。叶片落地刹那,竟自行燃起幽绿火焰,叶脉间浮现出细密符文——正是蛮牛氏族古语中“血契未毁”的篆刻。斯卡娅瞳孔骤缩,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匕;格罗兹尼亚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就连素来淡漠的拉兹亚,也终于抬起了眼。
哈卡多却不看众人反应,只盯着那三簇幽火,声音愈发沉缓:“泽丽卡被押入地牢前,曾对守卫说过一句话——‘告诉父皇,血誓岩第七道裂隙里的灰烬,还温着。’”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骤然失血的脸,“你们可知,那灰烬里埋着什么?”
无人应答。死寂中唯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是贤者遗骨。”哈卡多终于揭晓答案,声音却像钝刀刮过石壁,“是三百年前,被初代兽人王亲手斩断脊骨、剜去双目、钉死于血誓岩的那位贤者——阿洛恩·铁蹄。他的骸骨被蛮牛氏族世代供奉为‘不灭之烬’,每百年需以活祭续燃。而昨夜,灰烬温度异常升高……说明有人刚完成了一次献祭。”
格罗兹尼亚猛地抬头:“可图东征战死时,血誓岩分明尚未开启献祭仪式!”
“谁说必须由蛮牛氏族亲自点火?”哈卡多冷笑一声,袖袍拂过星盘,三颗暗红星子骤然爆亮,“法奥肯海湾的潮汐傀儡师,黑沼氏族的腐殖术士,还有……那个能在七日内让冠位强者沦为构装体零件的第三方势力——他们早把祭坛当成了自己的熔炉。”他指尖点向星盘最中央的赤色圆点,“你们以为蛮牛氏族是靠自己击杀了八名冠位?不。是那具躯壳里,早已住进了新的‘贤者’。”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斯卡娅握匕的手背青筋暴起,沃什膝上的手指无声蜷紧,罗布雷克悄悄将一枚银币捏成齑粉——那是他暗中联络的某位构装工匠的信物。唯有杜纳尔克依旧垂眸,仿佛在数自己睫毛投下的影子长度,但袖中左手正以极慢速度划着某种古老符文,指尖渗出的血珠尚未滴落,便被无形力量蒸成淡金色雾气,悄然没入地面砖缝。
哈卡多却似早已洞悉一切,目光在杜纳尔克袖口停留半瞬,旋即转向大皇子:“格罗兹尼亚,你既统帅陆军,该知道军械司新入库的‘静默弩’,为何连续三批箭簇都检测出微量贤者骨粉?”
“这……”格罗兹尼亚额角沁出冷汗,“臣已命人彻查!”
“不必查了。”哈卡多打断他,从王座旁取出一柄漆黑短剑,剑鞘上蚀刻着断裂的牛角纹,“这是泽丽卡被押走前,从她贴身内衬里搜出的。剑柄夹层藏着半张羊皮卷,上面用贤者古语写着——‘待灰烬重燃,白渊之血当为引’。”
斯卡娅倒吸一口冷气:“白渊?是指……”
“不是指泽丽卡。”哈卡多将短剑抛向空中,剑身嗡鸣震颤,竟自行悬浮,“是指白渊氏族血脉最纯正的那支——也就是你,斯卡娅。你母亲出自晨星氏族旁系,而晨星氏族,正是当年参与围剿阿洛恩的十二氏族之一。你的血,能唤醒贤者骸骨里的‘缄默咒’。”
斯卡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终于明白为何泽丽卡被废黜时,那抹狞笑里藏着如此深重的恶意——原来自己才是真正的钥匙,而泽丽卡不过是提前被推上祭坛的诱饵。
“所以父皇……”拉兹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您今日召集我们,并非要处置蛮牛氏族。”
“是要清理门户。”哈卡多终于起身,王座背后厚重帷幕轰然滑落,露出其后整面由寒冰凝成的巨大镜面。镜中映出的并非众人倒影,而是地牢最底层的景象:泽丽卡被锁链悬吊在冰窟中央,周身缠绕着无数条泛着幽光的血线,每一条血线尽头,都连着镜中某位皇嗣的心口位置——斯卡娅、格罗兹尼亚、沃什、罗布雷克……唯独杜纳尔克胸前那根血线,末端竟是虚影闪烁,仿佛随时会断。
“泽丽卡体内,已被种下‘共命蛊’。”哈卡多的声音如同冰锥凿入耳膜,“你们与她血脉同源,她的痛楚会传导至你们每一寸神经。而此刻,蛊虫正顺着血线反向爬行——它要找到最适合作为新宿主的那颗心脏。”
沃什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指缝间渗出血丝;罗布雷克鼻腔涌出暗红液体;斯卡娅短匕当啷坠地,指尖指甲寸寸崩裂。格罗兹尼亚踉跄扶住座椅扶手,牙关咬出血腥味,却死死盯着镜中泽丽卡扭曲的面容——那张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此刻。
唯有杜纳尔克依旧端坐如松。他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处,腕骨上赫然烙着一道淡金色符印,正与镜中泽丽卡眉心浮现的印记完全一致。他轻轻按住自己左胸,指尖所触之处,皮肤下竟有微弱金光脉动,如同另一次心跳。
哈卡多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他身上:“杜纳尔克,你在质子府邸的十年,每日寅时必饮一杯掺了银鳞鱼胆的冷水——因为只有这种寒毒,才能暂时压制你体内‘伪贤者之血’的躁动。而银鳞鱼,只产于法奥肯海湾最深的海沟。”
八皇子唇角微扬,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父亲双眼:“父皇说得对。那十年,我确实没喝够三千六百杯冷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您漏算了一件事——每次饮下冷水前,我都会先吞下一粒‘忘川芥子’。那东西能让血液暂时遗忘自己的源头。”
镜面骤然爆裂!无数冰晶四溅中,所有血线齐齐崩断。沃什呕出一口黑血,罗布雷克瘫软在地,斯卡娅剧烈咳嗽着,格罗兹尼亚扶着椅子缓缓滑坐在地。唯有杜纳尔克稳稳起身,拂去衣襟上一点冰屑,声音清晰回荡在死寂大殿:
“父皇,您想借共命蛊逼我们自相残杀,好挑出最强的那个继承人。可您忘了——真正的贤者,从不需要血统证明。”